“他不过是办事周全罢了,是你想多了,簌簌儿。”安玉薇喝下一口温润的茶,镇定了心神。
“那百合蜜饮的篮子里,怎会有张下旬游船画舫的木牌?”
叶书雪依旧没有委婉措辞,出言直截了当。她也认为,玉薇姐需要知道那曲运聪是有些故意地,将那木牌给自己看见的。
“曲家这小郎君,虽没读过书,但确实人如其名,聪明的紧。”
曲运聪知道若对玉薇姐有意,必先过她叶书雪这一关,于是那蜜饮哪日都能送,偏偏等叶书雪在家旬假之日来送。
他也知道,她若不在家,玉薇姐大可以以操持家务为由拒绝他。所以约她去游船画舫的日子,偏也挑在了叶书雪旬假之日。
安玉薇从叶书雪的语气里,听出了她或许有些误解了在这件事中,她自己的态度。
“他送的东西我若是不收,他又有许多句话等着我,变着法地让我收。”
安玉薇说到这里,语气不觉快了几分。
“我让你陪我去,并非是让你看这场无趣的戏,而本是想让他见了你,打消几分这样的念头。”
她轻轻叹了口气。
“谁知道他却无视了我的意思,反倒扰了你的清净。”
安玉薇也几乎没有对叶书雪以这样着急的语气说过话。
叶书雪顿了顿,这也才回过神来。这件事,她从头到尾都把重点放在曲运聪身上,反倒有些忽视了玉薇姐的意思。
那么,是郎有情,妾无意吗?
叶书雪默默坐着,先没有回话。目光落在手中的茶盏,又落在不远处的熏笼上,看着那一缕缕袅袅升起的香烟。如今时节,梨花几乎将尽。其香气本清淡,却总有匠人恰察觉了这一缕香气,而后不惮繁琐,将这香气留存下来。
若是说当年在书院时,她对兄长和玉薇姐之情,确实是有些不理解的。但年至今岁,她想,她大约已明白情为何物。
“如今内书房教学也稳定了,居于宫内本就是圣上恩典,以后我可以每天回家照顾母亲。”
“且一年后,擢选太子人选后,无论如何,我都会回书院。”
她抬眼望向安玉薇,目光像是在讲台上那般沉静而坚定。
她的话音落下后,而后是一阵沉默。
安玉薇低头看着案上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斟酌些什么。
“簌簌儿,我虽从未入过朝堂,但从前父亲每日下朝回来时,是怎样的疲惫,我是知道的。”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悄然抬眸,目光落在叶书雪身上。
“何况是你,独入内书房,诸多艰难,你不说我也是知道的。若再每日奔波箬滨书院,你的身子迟早都会垮的。”
叶书雪静静地听着。在她听来,安玉薇并没有否认,她对曲运聪有情。但她是在说,这份情于她而言,是大不过她们之间的情谊的。
“且无论你回不回书院——”
她平缓了语气,淡淡地笑了笑。
“我在这里,照顾伯母,守着书院,不单单是为你。”
“更是为伯父和书诚还在时,那一段日子。”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景象,那笑意像涟漪般在她脸上荡漾开来。
叶书雪很久很久,没有见玉薇姐笑得这样幸福了。
“那一段文风纯正,士人敢言,你我都还未经风霜的日子。”
“这世间,有人靠雄心壮志活着;有人靠人情牵系活着;有人如你兄长,靠书籍与学问活着;有人如你,靠相信人间终有公义活着……”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中反不是感慨叹息,而是平静。
“而我,靠这份回忆,足够心满意足地活着了。”
叶书雪望着她面前,似是参透人生,大彻大悟后无欲无求的女子。但她心底里是知道的,这些年,玉薇姐放下了很多,但却始终没有放下那段时光,和那段时光里的叶书诚。
这些年,叶书雪有无数次想唤她一声“长嫂”,却都没有叫出口,还是一次次以“玉薇姐”这个显得疏离的称呼叫她。是因为她希望,安玉薇能真正走出那段回忆,走出书院。做她本该做的那赤诚鲜活的女子,过她那本该过的自由自在的生活。
她欲开言相劝时,安玉薇却先起了身,向房门走去,“好了,今日说了这么多话,你也费神了。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