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念想,竟像一场无声的病。并不剧烈,却绵延不绝,反反复复地侵入他的心神。无论是上课时,翻阅画册时,甚至是在骑射场上,他总是不知不觉地想起她。她的一句话,会在脑中反复回响;她微微垂眸的神情,她立在廊下时的身影,亦总在不经意间浮现。
不知何时,他的唇角已悄然带了几分笑意。
待他回过神来,那点笑意却又无声散去,只余下一丝说不清的空落,缓缓沉在心底。
继而,他便开始去设身处地地揣摩。想她自幼所经之事,想她一步步如何走到今日,想她的克制从何而来,年幼时的锋芒该是多么耀眼。他一点一点地用想象勾勒她的痛苦与挣扎,并把自己放入其中,只为能在哪怕瞬息间与她感同身受。
他又贪婪地解着她的一颦一笑间的意味,反复寻找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可能——她看似已经筹谋好的以后,是否会有他。
他怕自己靠得太近,扰了她的清明与分寸;又怕退得太远,冷了她的心意与温度。
可至于这份心思,是否便是话本中所说的那种情,他不知。
或者说,他从未敢真正去想。
半晌,长孙云廷才以恢复如常的语气,淡淡道:“你这些书,看得倒是越来越杂了。”
虽然他的语气如常,但仅凭这许久的停顿,四皇子已然品出了几分意味。他靠回榻上,轻轻一笑,静静地望着长孙云廷。像是什么都没说破,又像什么都已说尽。
那日桃梨树下,酒意微酣,大皇兄也难得放下素日的持重,与他们吐露心事。
他说,他对一名舞得纵情肆意的女子一见倾心。她出身寒微,舞却是那样潇洒——文舞柔情尽显,武舞凌厉,进退之间皆有锋芒。年纪尚轻,便已领众而舞。那样的人,是他这样自幼循规蹈矩、苦读用功,才一步步走到今日的人,也会心生艳羡的存在。
长孙云廷当时只觉他言之过满,甚至有几分荒唐,听得心中微生烦意,只当是酒后戏言,并未放在心上。
可如今再回想,那些当时被他轻轻掠过的话语,却不知何时,一句一句地浮上心头。
长孙云廷尚记得,他当时所说:
“有人一生循规守矩,所求不过是一个可以让他不必再循规守矩的人;有人生来肆意张扬,却偏偏愿意为一人收敛锋芒。”
“若那人能容你所不能容,许你所不敢许,便生欣赏与羡慕——所谓情,不过人心求一归处而已。”
各自回殿的路上,宫灯已次第点起。廊下灯影微晃,夜风拂过衣袍,带着初夏未散的暖意。
这一段路,本就不长,两人素日也多半无话,各自沉默着往前走。
走着走着,长孙云廷忽然开口,像是随意问起,却又带着一点不自觉的认真:“那我怎样,才能成为她人之心所能归的地方呢?”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瞬,像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问了什么。
这句话,并不该出现在他口中。
四皇子也愣了一下,侧目看他,眼中闪过一瞬明显的惊讶。他没有料到,当日自己春日里酒后随口的一番议论,竟会被这位素来寡言克制的二皇兄记在心里。若说他如今开始留意情事,倒也不觉意外。但若是当时,他没有想到,二皇兄的情事竟也开始的那样早。
四皇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你问如何成为那人的心可以归依的地方?”
他顿了顿,像是在大皇兄的婚事之后,也懂得了斟酌措辞。
“那便不是去‘求’的。”
“从来不是你够好,她才来;而是你那里,有她无处安放的那一部分。”
长孙云廷没有再说话,只与四皇子作礼告别后,自己默默走在这宫道上。
他望着那被宫墙与廊宇分割开的夜色,四方如局,不知不觉,脚步已缓了几分。
长孙云廷如何不知,她的所有的伤痛与忌惮,由过往的那件事而来,却终究系于“君权”二字。
却恰恰是因为她那样善良——她始终相信,人性本善,相信世间应有仁君之道;可她又清楚,这世道之下,君权所行,往往不过是权衡与疑心。
两者之间,无处相容。
这便是她无所安放的那部分自我,那部分期待。
他若要成为她可以安放的那一部分,便只能如她作为太傅对他们的期许那样,成为明理明道、以天下公义为纲的一代明君。
可那样一来——
他于她,便只会是一个最得意的学生。
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