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与其苦等临风之机,为何不自成那股风?”
秋闱之后,临风楼中灯火微摇。比起往日的繁华热闹,此时却显得格外杂乱——案几之上,杯盏横陈,残酒未尽;窗外秋日初起的湿气自帘隙间侵入,混着酒气与叹息,沉沉压在人心头。
这于喧哗之中而起的一句话,语气并不高,却沉稳清晰,仿佛一线清风,直入人耳。
往日此处,多是才子论诗、击节而歌;而今却尽是落第之人,或仰首长叹,或低声自怨,言语间尽是“命薄”“不遇”“主司无眼”之词。
这一言落定,楼中喧声竟微不可察地滞了一滞。
众人不由循声望去。
只见角落一桌,一眉目清秀的书生居于正中,衣色素淡,身形清瘦;其旁一位少年公子,神情灵动,唇角含笑,指间把玩着酒盏;外侧坐着一位年长老者,神色从容;另有一名年轻人,衣冠整肃,隐约带着几分教书人的清谨气。
方才那一句,正出于那眉目清秀的书生之口。
那书生,正是叶书雪。
其旁少年曲运聪含笑不语,曲淳与秦百川分坐外侧。几人此来,并非偶至,而是秋闱之后,特意为之。
“兄台说得轻巧。我们一无家世背景,二无门路引荐,三亦遇不到贵人提携,只凭一身才学,如何能自成一风?”片刻后,有人仰首将杯中闷酒一饮而尽,随即将酒盏重重掷于案上,发出一声闷响,这才开口道。
其言语刚落,便有几人附和,或摇头,或叹息,临风楼内的气氛霎时间又添了几分沉郁。
叶书雪只将杯中残酒缓缓一饮而尽,亦将酒盏掷于案上:
“古来寒门而起者,岂在少数?如沈清远少时贫寒,终成名臣;彦北顾起于市井,后掌兵权;刘季布衣起家,遂有天下。”
“既然诸位方才言语之间,皆称才华不下于人——”
“既如此,何以只用于自怜?”
她放眼望去,席间众人神色各异。她的话似有几分作用,有人似被激起几分斗志,目光微亮;有人像是心事被说中,神情一滞;亦有人仍在暗自权衡,眉头微蹙。
曲运聪看了看叶书雪的神色,轻笑一声,将手中的酒盏转了转,浅饮了几口,似是随意接过话头,却带着几分推波助澜的意味:
“诸位既自诩有经世之才,不若想一想,这天下间,除却科举一途,当真再无立身之路?”
其间一人反问道:“不走科举,还能如何?难不成去经商贩粮,与民争利?”
秦百川闻言,接过了此问:“商贾逐利,未尝不可为用;农桑细务,亦关一方生计。诸位所读之书,岂止为一场秋闱?”
他说到此处,指尖轻叩案几,语气渐沉:“与其困于一榜之上,不若择一隅之地,行一策之事。能安一县之民,便是一县之风;能正一地之弊,便是一地之势。”
众人见他言辞从容,语气重有教导之意,隐隐有当年书院先生之风。听闻这番言论,诸位学子在席间一时各自低头思索。
秦百川的这番话,亦使叶书雪不由侧目。她初入内书房时,尚觉此人最不似为师之人,如今再看,却已实在有了为人师表且能自立一面的气度。
“风,从来不是等来的,而是人起之。几位兄台这一番话,倒是点醒了我等。”
偏靠门侧的一桌,有一人独坐,先前未曾多言,此刻忽然开口,反倒将方才凝滞的气氛轻轻拨开。
叶书雪举目望去,那人面容端正,眉目沉凝。
两人目光相触的一瞬,她心中微不可察地一动——那人,她认得,或者说,是她的旧相识了。
却未料,会在此处重逢。
叶书雪只略一颔首,未多言语。对方亦是轻轻一笑,神色从容如常。
那人收回目光,继续说道:
“譬如方才有兄台所言,今年一夏连雨,都城水情虽因叶太傅一书《治水备议》缓解,田亩之根本却仍伤。此一岁之歉,未必尽显于今秋,却必应于来岁。”
他说到此处,语气微沉:“既已有此卓识,我等便不该坐视不理。”
方才那位提及田亩民生之论的书生,起身补言道:“农事之复,非一朝一夕之功,自有官府与乡里循序整饬。”
他语气一转,渐沉几分:“然今岁粮商既知来岁或有歉收,可高价而售,则今岁之粮,必有人收而不出,囤以待价。”
“粮一旦滞于仓廪,市面供给骤减——”
“价,便不待来年,已起于今岁。”
这一层推演,如抽丝剥茧,层层递进。方才还带着几分醉意的学子,此刻已有人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席间一时有了几分低声议论。
有人迟疑,有人意动,终有几名学子忍不住出声相询:“既如此,若我等能劝商人不逐此利,此局是否便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