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已深,月已过盈,渐有收敛之意。
可这不盛的月光,光华如洗,愈发清透,伴着竹林间的夜气,悄然沁入叶书雪的梦中。
箬滨书院这一夜,本与往常旬假无异,她却半梦半醒,心神难安。
她辗转反侧,终是睡不着。于是便起身点了灯,之于书案旁。一盏灯火透着微黄的灯光,与庭中冷月相对。她随手翻了两页书,字句入眼,却难入心,索性合上,披衣而起,步出房门。
月华如一层薄薄的银霜般铺在地上,她便沿着这银霜的痕迹缓步而行。风过竹间,声声细碎,更衬得四下空寂。廊檐之下,檐影斜落,与竹影交叠成片,明暗错落,仿佛时光轻轻垂落。
她在这月色中慢慢踱着,步履极轻,似是不愿惊动这片寂静。不知不觉间,那心中的思绪,似被夜色一层一层收拢,随之渐渐沉静下来,隐入无声之中。
行至转角处,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不知何时,竟已至母亲房前。
却见窗纸之后,仍透出一盏未灭的灯火。灯影微晃,在窗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暖色。夜已深至此,母亲竟也未眠。
她立在门前,望着那一线灯影,终是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母亲,是我。”
屋内一时无声,过了片刻,叶母才带着几分疑惑开口:“是簌簌儿?夜凉,快进来。”
叶书雪推门而入,至床侧坐下。在叶母轻声催促下,依言将被角掩上。
灯火微黄,映得叶母的面色较往日略见温润,不复先前那般苍白虚浮。
长孙云廷来箬滨书院探她病时,虽未得见她母亲,却在随后遣人送来的药材之中,另添了一份温养心脾的补品,与她所用相类。叶书雪心中明白,那药并非随意添置,而是他细细揣度之后,见她心脾有虚,便知其病或有根于忧思,因而推及母亲,亦多半如此,才一并备下。
那药性温和,多用贡材,皆是难得之物,却不见张扬。外看不过寻常几味药材,既无名目,也无多言,只在方子间略略添减,恰到好处。若非细察,几乎难以分辨其与常方有何不同。
她后来细细看过那几味药,配伍之间,不显不露,只缓缓调养,在日积月累之间,渐渐见其功。
两月有余,母亲的气色,已悄然好转了些。
“我近些日子喝的汤药……是御前所赐?”叶母轻声问道。这一问,便是她今夜未眠的缘由。
叶书雪微微一顿,思索了片刻后,坦言道:“是……”
叶母听闻她这声肯定的答复,指尖微微一紧,握住了叶书雪的手,许久未放。
“簌簌儿,”她的声音中带着压不住的紧意。
她心中自明,圣上有所赐,多非轻受,往往需以他日之力相偿。她的丈夫与儿子,曾受过这般天家之恩,旁人人只见其荣,她却深知身为天子近臣所付之重。她不愿自己的女儿,为了她,走上这同样的一条路。
“母亲放心,是我一名学生所赠。”
叶书雪的声音低柔了几分,指尖在母亲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安抚,示意她不必多虑。
“你的学生,是皇子殿下。”叶母的神色仍未尽释。
她便略微停了停,像是细细思索了片刻,语气不觉缓和下来:“云廷……他为人端正,是个很好的人。”
起初,她只是轻声向母亲解释长孙云廷的为人——他说话不多,行事却极为持重,分寸之间,既不逾礼,也不失其度。她说得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之事。
窗外的冷月与窗内微暖的灯光交汇,反倒映照出几分温柔。她的目光似落在虚处,像是在回望什么,言语却不知不觉间渐渐多了起来。
从他起初看似不动声色的旁观,到后来她数次独自面对意料之外的困境时,他总在无声之中加以扶持与安慰,为她留出几分转圜之地,再到他渐渐袒露心中的志向。
一桩一件,原不过寻常之事,却在她口中,不知不觉被说得细致而分明。
叶母静静听着,起初神色仍有几分凝滞,眉间未展。可随着她一桩一件地说下去,那原本紧着的神情,竟在不知不觉间缓缓松开。
她像是从那些细微的描绘之中,渐渐看见了一个真实的人——常伴在她女儿身侧,于无声处相扶相持,分寸之内,却足以托付。
而她也隐约明白,女儿对那名“学生”之意,已经渐渐超出寻常师生。她的目光落在叶书雪的神色上,只见她眉眼渐渐舒展。叶母似有所思,几欲开口,却未出言打断。
叶书雪不自觉地提起——
他们初识时,他以一句“我心匪石”相示。那一句,轻得像风,却沉得像誓。
她被停职那日,他亦等在那里,只为和她说一句“不会在太远之后的。”
还有他们共观的那一场大雨。
雨势骤来,密密垂落,如幕如帘,将天地隔绝,也将他们困在方寸之地。他立于她身前,略略侧身,将那微凉的雨气替她挡去,在她泪如雨下时,只一句“如此抒情,不逾礼”。
再至藏书楼外,他本是奉旨而来,却远望而不入。他的眼神中,有未曾言说的体谅,也有不愿逼迫的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