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时候,将信物交出去只会给己方带来更多的麻烦。
她小瞧了上一辈对待异种的决心。
“你引导我攻击那一尊石像,是为了什么?”
盛清澜不答反问:“既然你从一开始就发现不对劲,为何还要配合……”
说着说着盛清澜顿住了。
她想起了那天的细节。
很快,她便低低笑了起来,没有动怒,反而像是舒了一口气一般。
“你就不怕我此刻通知其他族人吗?”盛清澜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装饰在手腕上的佛珠没有了束缚,很快掉在了地上。
那是她曾经趁无妄失控混乱的时候,从数名族人的血肉上掏出来的,原本就只是为了增加谢易璟的信任,如今再也没用了。
“……”谢易璟没有说话,他垂着眸,手中的长剑却用力了几分,很快就将盛清澜的皮肤压出一抹红痕。
威胁之意极其明显。
他会杀了她。
“如何毁掉仪式?”谢易璟逼问着。
盛清澜闭上眼,不知道是在与什么抗衡着,很快她浑身都颤抖了起来,锋利的剑刃在她的乱动下揦开了一个小口。
鲜血渗了出来。
“不要……靠近它,会……”不成型的话语艰难的从她的喉咙挤了出来。
“什么?”看到留下的鲜血,谢易璟的剑不禁往外松了几分。
四处的脚步声愈发明显,直第一个踏进来的异种发现了里面的状况,一声尖啸敲响了整个巢穴的警钟。
所有地方都开始骚动起来。
不好!
谢易璟刚被涌进来的异种吸引了注意力,还没来得及反应,盛清澜却猛地一个转身,抓住谢易璟的剑用力扑了上去。
“噗呲”一声。
是利刃穿透□□的声音。
心脏被刺破,盛清澜往后仰去,原本扭曲的面容最终被一抹解脱替代。
谢易璟下意识接住了她,眼中有些震惊和茫然。
“……我、我说过……能死在你手上……是我的愿望。”盛清澜在谢易璟怀里呕着鲜血,眼睛逐渐变得黯淡。
“这句话……没有骗你……”
跟纯种的异种不同,由人族转化而成的异种有一定几率保留一部分情感,而谢易璟就是她所剩不多的情感来源。
也好。
死在他手上也好。
盛清澜喘着粗气,鲜血一口一口从她的喉咙处涌出,她微微阖下眼皮,沾满血渍的手抬起在一阵阵脚步声中将谢易璟衣领拉下来。
谢易璟表情有些许空白,眼底埋着深深的悲痛,此刻也顾不得猜是不是苦肉计,只顺着她垂下了头。
“……钥匙碎片,我换了……在……”声音带着血腥之气在耳边轻轻响起,声若蚊蝇。
很快,沾着血渍的手无力落下,重重摔在地上。
抱着盛清澜的手无端用力,谢易璟垂着头,将人死死抱在怀里。
赶来的异种没有踏入祭坛,而是将各个入口都围了起来。
“感情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居然能让她违抗族群的本能。”
鼓掌声响起。
用一截黑色布条将眼睛蒙了起来的大祭司缓缓走上前。
谢易璟抬起头,将长剑从盛清澜身体上拔了出来,一手提剑一手抱着盛清澜的尸体站起。
而此时地面上。
一具尸体从高大的树木上掉了下来,砰地一声,大地都震了一下扬起一些灰尘。
只是那么大的动静,这些窝藏在地下的异种却再也察觉不到了。
沈云溪站在树杈上耐心看着玉简中传出的讯息。
东方哨点清理完毕。
南方……
西方……
北方……
大军集结完毕,随时待命。
动手!
察觉到两边的枝叶动了一下,原来是无妄和百里都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沈云溪沉默地对二人点点头,收起玉简,飞身而起在已经形成庞大漩涡的空中站定,许是天地之间亦有所觉,无端升起一股大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她翻手,一柄黑色长剑出现在她面前。
而另一边。
冗长的黑暗通道中,清衍道君缓步走到了最深处的一处密室中。
这里没有任何异种看守,光是流露出的至邪之气却让人望之却步,连周围流动的灵力都变成了粘稠的黑色。
而在这种威压之下,清衍道君却步若闲庭。
随着石门转动,黑暗中静坐着的一个倩影显露了出来。
那人影的上方,转动着密密麻麻的眼睛,见到清衍道君走进来,在上空陆续出来嘶嘶的低吼声。
黑暗中的人微微抬头,看向清衍道君。
金色的竖瞳显得格外淡漠。
“以你所为,大祭司不会放过你。”
清衍道君走在一旁,撩起衣袍席地坐了下去。
此前跟谢堰战斗受的伤还没好,因为启动血祭一事他几乎掏空了刚恢复的灵力,他很快摆起手势打起坐来。
“约定好的事情我已做到,旁的东西我并没有义务帮助你们不是吗?”
事到如今,清衍并不在意这些异种怎么对待他,只要血祭成功,他的目的就算是达成了一半。
“真是意外,你居然会真的在意那孩子。”都说最了解对方的便是夫妻,黑暗中女子并不相信清衍道君的借口。
竖瞳那冰冷的视线落在身上,清衍道君闭着眼不为所动。
“你的所为毫无用处,因为这一开始便是他的宿命。”
毕竟,那孩子就是为了这一刻而诞生的。
审视的视线缓缓收起,黑暗中的女子喃喃道,金色的竖瞳同样缓慢阖上。
很快,女子像是嗅到一丝不同寻常,刚阖起来的双眼猛地睁开,空间裂缝在她身后张开,瞬间她就消失了身影。
而天空之上。
沈云溪举起手中的长剑,庞大的力量往剑身上聚集,灵气气流如同一条条白色的飘带缠绕在那柄黑色的玄铁剑上,大地狂风呼啸,山脉中的树木顿时倾倒断裂。
在那气流的带动中,就连身处山脉之中的一些修士都踉跄了几步,一边感叹空中传来的威压不同凡响,一边连忙展开护体法宝才得以站稳脚步。
百里手中紧紧握住一柄莹白色的玉质长剑,正在狂风中皱着眉紧张地望着站在天空中的那个人影。
感受到手中的长剑轻颤,沈云溪猛地将长剑挥下。
庞大凌厉的剑气带着毁天灭地之能从天上往山脉腹地直冲而下,就在这时一道空间裂缝瞬间出现,挡在了剑气正下方。
然而那剑气来得又猛又急,那刚张开的空间裂缝压根无法完全吞掉,整个裂缝像是直接被穿透一般整个消失。
“砰!”
山脉腹地周围几座山峰瞬间被摧毁,大地凹陷,露出了一个犹如蚂穴一般曲折弯曲的矿洞。
地上的异种正如那受惊的蚂蚁一般四处分散开来。
“杀!”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潜伏在周围的修士一批接着一批,义无反顾地往那巨大的巢穴中飞了过去。
天空中的空间裂缝再次张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冷哼一声就要以一人之力挡住千万人的进攻。
动作还没落下,比其他修士最先到来的却是沈云溪的手掌。
沈云溪从远处俯冲而来,一手抓住女子的脸庞推着她飞射出去,“砰砰砰!”一连撞碎了七八座高峰。
两人瞬间将战场拉直百里开外。
“哈哈!君上已按计划将皇级异种带离战场,诸位道友,我粱骁便先行一步了!”
“白某可没有落下,今日定要杀个痛快!”
“你们他爷爷的别跟我抢!第一个人头是老子的!”
“哼,粗俗。”一个女修扛着染血的大刀,将手里的头颅往前一扔,“诺,这第一个人头姑奶奶送你了,别跟我客气。”
“杀……”
在铺天盖地的呐喊声中,整片山脉瞬间沦为战场。
而在前赴后继的人群中,无妄与百里两人早在沈云溪劈开大地的时候,便早已默契地往异种的巢穴飞了下去。
而在那地下祭坛里。
谢易璟握着长剑警惕地对着一步一步走来的大祭司,纵然对方已经蒙上了眼,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压,依旧让谢易璟备受压力。
大祭司往前走一步,谢易璟咬着牙不自觉地就往后退一步。
“何必作无畏的挣扎?接受神赐予你的力量,带领我族君临天下才是你最初的使命。”
“……小主人。”大祭司那粗哑的声音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
谢易璟抬起剑指向大祭司:“成为异种,还不如让我去死。”
他清楚,成为所谓的容器可不是单纯的得到所谓神明的力量,眼前这大祭司及其擅长使用言语陷阱。
大祭司勾起的嘴角顿时撇了下来,扭头看了一眼那怪异的石像。
此时距离血祭仪式彻底成功,还需有一点时间。
正常情况下,大祭司完全不想让眼前这具身体出现分毫的伤害,神明降临却只能使用一具不完美的肉身,那将是它们整个族群的罪过。
但若谢易璟依旧冥顽不灵,他也只能使用非常手段了。
大祭司缓缓抬起手,想要拉下覆盖在眼睛上的黑布。
身为大祭司,它的眼睛具有沟通神明能力。
只是直视神明是一种极大的僭越,哪怕眼前这具身体还没有接纳它们神明的降临,它都不应该再用这双眼睛控制对方,在这具身体上留下自己的力量。
这清衍道君果然有二心,真该死!
大祭司心中暗骂着。
“轰!”
就在这时,大地受到了及其猛烈的攻击,整片空间都在颤抖着,镶嵌在穹顶之上的灵石竟然随着落石往下掉落。
随后像是纸张一样,整个穹顶都塌了下来。
巨大的石板砸下,将一些逃窜异种活生生砸成了肉泥,眼见祭坛将要被毁,大祭司连忙出手,庞大的力量如同结界将整个祭坛连同石像都笼罩在了一起。
周围一阵骚动。
沈云溪挥下的剑气这时终于穿透层层巨石与防护阵法,撞在了大祭司张开的结界上。
强大的力量顿时让大祭司闷哼一声。
这祭坛处于最深的地底,此时也被劈开了一个洞,可见更浅一些的巢穴遭受了何等的破坏。
而此时,大祭司感受到了母皇散发出来的气息。
能造成此等威力、逼得母皇出手的,在大祭司认知里如今也就只有那一个人了。
君上,沈云溪。
大祭司瞬间便想明白了其中关窍,黑布之下,它眼睛快速转动着,却发现谢易璟在混乱中早已不见了踪影。
“敌袭,所有族人上前迎敌,绝对不能让人族靠近祭坛一步!”
人族的偷袭属实是打了大祭司一个措手不及,如今血祭还没彻底完成,大祭司立即传音作出应战安排。
随后它才调了一批人四处搜寻谢易璟的踪迹。
现在人族进攻,它必须坐镇祭坛这里,但这样便导致族群少了一个巨大的助力,认知到这一点大祭司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而此时,谢易璟去了哪里呢?
他在赶往盛清澜藏钥匙的地方,现在人族显然是收到了他的传讯,目前对异种的巢穴发起了进攻。
祭坛那边显然已经暂时不用他操心了,大祭司的力量外泄,人族找到祭坛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收集钥匙碎片反而会给人族增添一份保障。
祭坛之外,巢穴许多地方都受到不同程度的破坏,一路上还能看到一些被那一击劈碎的残肢断臂。
隐隐能听到厮杀声,显然人族修士还停留在巢穴的浅层对敌,一时半会还没有那么快能攻到这里,谢易璟实力尚未恢复完全,一个人若要强行突破这里还是有些吃力的。
所幸有一大部分异种正往上层集结,这让谢易璟减少了不少压力。
暗中杀掉十几只异种之后,谢易璟终于根据盛清澜临死前的描述,来到了她藏钥匙的地方。
竟然是他当初偷听的那间石室。
谢易璟走了进去,仔细观察了一下里面的情况,看到那张长桌以及那一排空荡荡的椅子,心下了然。
这里应当是异种谈事的地方,没想到盛清澜那么大胆,玩得好一手灯下黑。
只是这里并没有像是能藏东西的地方,谢易璟四处张望了一下,甚至四面石壁都小心敲打了一番,没能找到什么藏东西的开关。
剩下的只有……
谢易璟收回贴在墙壁上的手,扭头看向处于正中间的石桌,他走过去伸手在石桌下方仔细摸索着,很快摸到了一片不同于石头的触感。
那一小块地方还有细小的纹路凸起,像是什么东西被嵌进了那石板上,谢易璟稍微一用力,手指直直插进那石板上生生将那小块东西扣了下来。
正是一小块镌刻这奇怪纹样的青铜碎片。
谢易璟深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正要将靠在墙壁上的盛清澜的尸体抱起来。
这时迟那时快,一道风刃擦过他的耳垂直逼盛清澜的头颅而去,谢易璟立即挥剑挡住了这破空而来的一击。
“当啷”一声一截断剑应声而落。
谢易璟立刻转身,却发现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他身后。
那是……盛家老祖!
谢易璟立即握紧断掉的长剑警惕后退,将盛清澜的尸体护至身后。
“早说要警惕这丫头会生出二心,咱们大祭司却非说保留感情的异种是难得的观察对象。”
盛家老祖一步一步朝谢易璟逼近。
“美人您想要以后多少都会有,小主人不若先随属下去祭坛接受洗礼。”
谢易璟不欲与对方多说,握住断剑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对面的盛家老祖见到他这番动作瞬间拉下了脸。
事到如今,也由不得手段如何了,哪怕是下手重一点。
相信它的神明会原谅它的。
盛家老祖抬起枯槁的手指,长着利爪的指尖泛着点点白光,很快那白光中飞出一条条极细的细线。
白色的线条迅速在空中交织,一个复杂的法阵雏形很快显露了出来。
不好,它在布阵!
谢易璟猛地将石桌掀起,一掌朝盛家老祖那边轰了过去,然而枯槁的手指微微一动,一条白色的线条悠然迎了上去,整张石桌轰然四分五裂。
就在这时数道剑光越过碎石往盛家老祖面门袭去,紧跟而上的正是手握断剑的谢易璟。
“哼!”盛家老祖见状冷哼一声,下一瞬浑身光芒大作,耀眼的光芒与剑气撞在一起。
轰!
整座石室瞬间被摧毁,浓烟滚滚中,谢易璟只觉四肢一沉犹如被千斤重的玄铁链所束缚,一下子将他压制得无法动弹。
他一看,四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些白色的光线缠绕着。
飞舞的烟尘中,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朝他走来,谢易璟用力扯了一下发现无法挣脱,他当机立断喷出一口心头血溅在地上的断剑上,那断剑嗡地一声飞起往那身影处急射而去。
又是“铮”地一声,那断剑悬在空中半寸不得进。
在谢易璟惊讶的目光中,烟尘缓缓散去,眼前的景象显现了出来。
盛家老祖身前赫然悬着一个白色的繁复阵法,而那断剑撞在阵法上一寸寸被湮灭,直至最后一点也不剩。
“放弃吧,你我修为相差太大,再挣扎只会受更多伤。”盛家老祖伸出泛着白光的手指,往谢易璟的胸膛处点了过去。
唰!轰!
就在这时,两道凌冽的剑光从旁边冲出,一道直直往盛家老祖伸出的手臂削去,一道却落在了谢易璟的脚下。
猛烈的剑气在谢易璟的身前辟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裂缝。
盛家老祖往后退了几步,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掌,上面的衣袖被削去了一大截,连带着长着一些鳞片的手臂都留下了深可见骨的剑伤。
若是刚刚再慢一点,这条手臂可就断了。
盛家老祖放下手定睛望去。
一道黑色挺拔的人影手握着泛着寒光的长剑,挡在谢易璟面前。
“是你?”险些被削掉手臂,盛家老祖看到来人目露凶光。
百里一如既往地沉默,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给它,反而是转过身,视线扫过不远处的尸身,他抿唇停顿片刻。
随后收回目光,将一直插在他腰间的那柄玉质长剑抽出来,在谢易璟惊讶的眼神中扔给了他。
“物归原主。”
而另一边,已经充满了晦涩邪气的祭坛上。
打斗声越来越大,连带着四周墙壁的砂石都陆续震落下来。
对着石像打坐的大祭司扯下黑布条,缓缓睁开了眼。
只见一个穿着白袍的和尚踏过尸山血海,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