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啪地一下起身,一米九三的身高唰地撑起一片黑布,挡住了陆期期所有光线。
她仰起头,见到的只有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总经理”。
“陆期期,你不过是做了两个月审计,就敢将这样不经取证和证实的罪名……随意安在我身上?我做了什么,其实你根本不知道,你也根本不在乎,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相信我,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吃人血肉的资本家!我的每一分钱都是踏着员工的尸骨赚到的!”
他微微俯下身,大拇指和食指捏着陆期期的下巴,往上抬,修长白皙的颈一根青筋暴露分明,他视而不见,沉声羞辱道:“所以,你跟梁志那种货色有什么不同?”
说罢,他松开手,将餐巾啪地摔在泛着血色油光的小牛排上,拎着外套夺门而去。
“……”
陆期期委屈地掩着脸,耳边传来餐厅门口风铃几乎要被晃碎的声音。
窗外,轿跑疾驰而去,溅起半米高的水浪。
被雨雾层层蒙住的街灯像一只只眼睛,嘲笑着被丢在陌生环境的陆期期。
马路对面,一个撑着硕大黑伞的男人静静地站着,雨水将他的裤腿和鞋子全部打湿了,他毫无知觉,就这样站着。
陆期期在里边坐了多久,他便注视了多久。
直到陆期期走出餐厅,他才踏着水快步过了马路,在雨滴落下前将伞移到陆期期的头顶。
“怎么不带伞?”他温柔地问。
陆期期仰起头,看着那张清冷却微带笑意的脸,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苏总,怎么这么巧,您也来吃晚饭吗?”
“你还好吧?你眼睛里下的雨,怎么比这伞外还大呢?”苏嶙峋的手伸出伞外,接了一泼雨水,雨水从他修长指尖往下漏,确看起来像是泪帘。
陆期期揉了揉眼睛,“苏总,您真会说笑。我不过是心情不太好罢了。”
苏嶙峋湿漉漉的手指指着餐厅,“吃饱了吗?没吃饱不如再去吃点东西?”
陆期期不是吃没吃饱的问题,她是根本没怎么吃。余屿舟的餐盘被撤下后,陆期期胃口全无,勉强吃了几口蔬菜和鱼,后上的提拉米苏和柠檬酒更是没吃上一口。
“您说的不会是榴莲蛋糕吧?”
苏嶙峋眉眼一亮,开口笑道,“你怎么还会读心术呢。”
为了不让陆期期淋着雨,他压低了伞,他近一米九的身高佝偻着,头皮顶在伞骨上,大雨噼里啪啦砸在厚重的伞布上,像是砸在他的头顶。
但他只是微微勾着头,盯着陆期期湿成一绺的发尾,坦诚道:“那间店的确是为你而开,我只是单纯希望你想吃甜品的时候不会吃不到。”
“为什么?”陆期期问出了心中长久的疑惑,为什么眼前这个男人总是想尽办法给她“甜头”。
“我们是老乡。”
“……这么简单?”
听到陆期期这么问,苏嶙峋又走近了一步,和陆期期几乎要贴上了,眼眸里是深深涌动的潮水。
“不然呢?你觉得还有什么理由?”
下雨、夜晚以及苏感十足的声音,加重了这句话的暧昧程度,陆期期本能往后退了一步,下一秒大伞便紧跟了上去,仿佛保护陆期期才是它的终生使命。
“走吧,没有人比我更懂甜品。”
苏嶙峋牵着她的小臂往对面的停车场走去,温柔得像是对待一个没吃到糖的失落的孩子。
陆期期听话地跟上了车,车内十分宽敞,规规矩矩的座椅,氤氲着柔和的香气。还没坐稳,一条温暖干燥的毯子搭在了她的身上。
“擦擦身上的雨水,别感冒了。”刚说完,又变魔术似的变出一双毛茸茸的女士拖鞋,“鞋袜都脱了,换这个。”
“湿鞋丢到这个袋里,回头好拿。”
陆期期冰凉的脚钻进干燥的拖鞋,尺寸刚好。
“姜茶,淋雨必备。”
一支双筒保温杯递过来时,陆期期简直惊讶坏了,一动不敢动。
苏嶙峋将保温杯塞到她的手心,“放心,新杯,双筒独立,喏,你喝粉色吸管。”
手臂抵着手臂的不足一平米的空间里,苏嶙峋对陆期期极尽讨好,说话都像是贴着耳朵。
“系安全带。”
他的声音低沉中带点微沙的质感,陆期期不照做都像是浪费那些个字,所以她统统照做。
苏嶙峋满意地启动了汽车,雨仍然很大,雨刮器都要刮不动了,雾灯和远光灯同时开车,能见度也不到两米,车子几乎是几米几米地往前挪。
“很辛苦吧?”
“什么?”陆期期从雨幕的路牌里回过神,心里嘀咕着,竟然到醉白路这么远了。
“离家这么远,一个人在这,受了委屈也没地方诉说。”
陆期期怔了怔,而后用一抹极其勉强的笑容代替回答。
“陆期期。”
“唔?”
“在我这里不必强颜欢笑,只需要做真实的自己。”
听到这句,陆期期不受控地再度红了眼眶,极小的声音答道:“谢谢您,苏总。”
“以后也不必称呼什么苏总,您呀您的,把我们老乡身份都给扯远了。”
反正“老乡”这个词从苏嶙峋嘴里说出来特别违和,陆期期的脚趾舒服地扣了扣拖鞋的毛毛。
“老乡见面一般怎么叫。”苏嶙峋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我比你大几岁,叫大哥吧。”
“大哥?”一下子这么亲近的称呼,陆期期有些受不了。
“唔。叫我苏大哥。”
苏嶙峋缓缓转动方向盘,湿滑的皮鞋点在刹车片上,小心翼翼地开着,他开车并不多,尤其是路况不好更是少开。此时脑海里不自觉想起第一次见面,陆期期给他打的那辆出租车,那位司机在这样的路况下,是不是同样很稳。
可惜,对方一直没联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