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扑打到船体分散开时传来一股腥咸的臭味,像是有尸体烂在里面泡了很久的那种臭味。阴云压得越来越低,几乎要贴上桅杆顶端的望斗。
大雪被愈渐极速的流风带下,转眼便覆盖了这片深蓝的海面,在那海面之上,似乎还能看见细小的冰晶。
祁子凛抬头看向着漫天零落的雪,伸手接住了一片。
叶片大小的雪花落在掌心,经过体温的融化,化作一滩灰而浑浊的水。
他当即面色一沉。
这状况,简直和烟京秽乱那日的前兆一模一样。
先是落雪,再是秽乱。
“开阵——!”
桑和的厉喝从船头炸开,声音压过了呼啸的海风。
十五名仙师同时召出法器,而那二十五名弟子也迅速结成防御阵型,灵力交错的光在甲板照亮。
一名仙师应声冲到防护大阵的正中心,一掌拍在阵眼之上,随着灵力的灌入,一层金色透明的罩子瞬间从船体四周升起,将整艘灵船严严实实地包在里面。
那罩面上流转着古老的金色符印纹路,大雪落在那上面,顷刻便被金罩灼烧发出‘滋滋’的气声。
“那是经过历代仙君修改精进过的防护大阵!寻常秽物撞上来,只有灰飞烟灭的份。”一名刚入门的小弟子惊喜地看着空中的大阵。
“那我们是不是安全了?”
“肯定安全了!这可是最安全的防护大阵了!”
然而,也只有这些小弟子还能如此阔谈。
在场所有仙君和正式弟子的脸色却丝毫不见轻松。
因为那股从海面下迅速串掇涌上来的秽气,太浓了。浓到像一层厚重的淤泥,黏稠地裹在了防护大阵的金罩之外。
孟允和应思锦也几乎是同时召出了武器。
少顷,两人已经一前一后地站在了祁子凛的身边,将他护在中间。
孟允的剑通体漆黑,剑身上缠绕着幽幽暗绿色气流,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眼神锐利得像把刀。
应思锦怀抱琵琶,右手放在五根银弦上蓄势待发,他没有像其他同届小弟子那样松懈,指节蜷的微微发白。
这三年里,他总能看见祁子凛在研究秽物,久而久之,也下意识地跟祁子凛一起学习这些东西。
那书册中,一句写的很令他印象:深海域秽物可破世间任何的防护大阵。
也就是说,现在的防护大阵不过是拖延时间,被破是迟早的。
祁子凛没有动,他站在两人之间,目光越过船栏,望向那片海面。经过刚刚的风起云涌,现在的海面像是平息了下去,确切来说,宛若死寂。连普通的浪花都像被什么压住了,翻不起来,而雪还在零零散散的下着。
“不对劲啊……”孟允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手握剑柄,剑尖微微下垂,保持着随时可以出击的姿态,随后鼻头微动,“这整片海都不对劲。”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向应思锦:“应思锦,等会儿若是乱起来,我管不了你。”
“知道了。”应思锦皱着眉,他已经看出眼下状况不是他能出手的境况,留在这里不仅不能保祁子凛的安全,还会成为孟允的拖累,“你无需管我,我自会去找仙师。”
说罢,他抬手一勾:“圆子,来!”
船顶的望斗上,毛茸茸的圆球扑腾着翅膀飞下来,落在应思锦肩头,歪着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圆子的身体微微发着青光,忽明忽暗,那是它在感知周围情况时的状态。
圆子‘咔咔’了几声,应思锦侧耳听了片刻,眼中不安越来越浓,声音颤抖:
“这些秽物趁着孚玉仙君和申掌门外出办事,才聚集在此,欲图拦下我们的船只,将我们全部卷进海里……吃掉。”他转述圆子探查到的情报,声音不大。
桑和耳聪目明,自然听见了应思锦的话,他当即神情凝重地走过来,扫了一眼应思锦手中的琵琶和他肩上的长尾翠鸟,沉声问:“你是应家人?这是长尾翠鸟?”
应思锦见他的表情如此冷,吓得退了小半步,怯怯道:“对……”
桑和见他如此这般,缓了缓,放轻了点声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别怕,我知长尾翠鸟可听万物声,我只是想问问你,关于这些秽物的事情。”他说罢,挤出了个不算好看的笑,“为了船上所有人的安全,你可以告诉我吗?”
祁子凛在应思锦背后,伸出手按了按他的背,应思锦垂眸眼底晦暗不明,再抬眸时,已然快速点了点头:“好。”
“根据圆子所说,此次秽物共计一千二百只。”应思锦说着,看向海面,“其中,有一只秽物将军。”
听到这句话,所有船上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秽物将军……?那可不是他们现在船上的人能应对的了的,最次也要三个地仙级以上的仙君过来清剿。
秽物本就一种由所有生灵最至阴至暗的秽气汇聚而成的怪物。
邪念极强,以弱肉强食为道,对所有非本族类的生灵都抱有杀戮蚕食的本能。
它们吃掉其他生灵后,会进化出对方的优质特征。所以秽物中有人形的、兽形的、鱼形的,甚至还有各种生灵部位拼接而成的。
最可怕的是,秽物吃的高智族类太多,已经进化出了军队。一只秽物将军便可统领一千二百秽物士兵。在这些层层递进的军队层级中,秽王便是站在顶端可以操控所有秽物的存在。
并且,只要世界上还有生灵,便会生秽气,那便意味着杀不完,除不尽。
万年前两位仙君选择封印而非剿灭也是出于这个基础。
但这依然无可避免着,秽王虽大势已去,可秽气凝聚的秽物依旧在不断增多,故而每年都需要派无数修真者来深海域清理。
原本,桑和他们带新弟子来这片海域,便是打着提前熟悉未来战场的目的。况且,事先他们早已在这边清剿了一周,按理来说,这一块的秽物早该只剩下零星一二,怎会有如此多的数量?
“这些秽物从哪得到掌门和孚玉仙君出门消息?”桑和皱着眉,“而且竟然是一千二百只,这一看就是提前准备来拦截我们的。”
为什么就这么巧,秽物在这个时候出动?为什么还有一千多只秽物在这,仙君们竟然都没发现?
应思锦摇头:“圆子也不知道。”
“好,多谢。”桑和说罢,“我去和仙师们商量对策,你也不必太过害怕,天塌下来,我们也会优先保护你们的安全。”
桑和说罢摸了摸应思锦的头,转身朝着仙君那边去了。
应思锦看着桑和离去的背影,转身欲言又止地看向祁子凛。
祁子凛抬眼看他:“还听到了什么?”
“他们在说,终于等到灵族来了。”应思锦犹豫的凑过来,附耳道,“这是什么意思?”
祁子凛见他一脸困惑,也摇了摇头。
孟允看着他们的行动,一言不发,目光有些沉。
祁子凛长长出了一口气。
烟京秽乱、拍卖会偷袭、现在四时枢遇袭,三次行动,全部围绕着他的行动轨迹展开。拍卖会那次已足够冒险,毕竟当时修真界几方势力、大能都在场。他们不惜暴露已能夺舍的风险,也要下手,只不过可惜了,祁子凛依然没死。
他命硬到这个地步,恐怕那幕后之人都恨的牙痒痒吧。
所以现在逮到机会就要把他除之而后快,正巧,这个地方,离四时枢最近的秋山尽都有三百海里。离封印大阵近,秽气浓郁,最适合得手。
简直是把所有的条件都聚齐了。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是谁透露了他的行动?还有谁知道他是灵族?
烟京、拍卖会、四时枢,三个毫无交集的地方,根本没有一个人与他有过多的交集,可秽物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找到他。
祁子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孟允身上。
孟允这时正警惕地盯着海面,下巴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