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排成两列,手上有记号的一队,没有记号的一队。有记号的人每人领十二块,没有记号的人领十块。衙役在队伍旁边来回走动,提醒大家不要挤。
叶容容走到地头,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大部分面孔都熟悉,昨天来过的,今天又来了一趟。有人蹲在地上,等她来教怎么放。
叶容容没有急着讲,先走到一个年轻媳妇身边,蹲下来看她手里的坑。“坑挖得不错,深浅刚好。”
她拿起一块土豆苗,芽朝上放进去,又拨了些细土盖上,轻轻压实。“不过有一点要注意,”
她抬起头,声音提高了些,让周围的人都听见,“间隔不能太密。这一块和下一块之间,至少隔这么宽。”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大约一尺半。“太密了,土豆长不大,互相抢养分。太稀了,又浪费地。”
她站起来,走到另一垄地前面,蹲下,指着一棵高度差不多的野草,指着根部周围的土说:“等苗长到这么高的时候,记得培一次土。”
她用手比了比,大约膝盖高。“把垄边的土培到根部,盖住基部的茎。不培土,土豆见了光就会发青。发了青的不能吃,吃了要闹肚子。”几个老汉蹲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
又有人问:“那浇水呢?一天浇几次?”
叶容容想了想,说:“刚种下去的头三天,早晚各浇一次。浇透了就行,不要积水。三天以后,根扎稳了,改成一天一次,选早上浇。浇的时候,水沿着垄沟走,不要浇到叶子上,叶子湿了容易长斑。”
她还教了怎么判断植株长得好不好,看叶子的颜色、看茎秆的粗细,还教了怎么施肥,草木灰要撒在垄沟里,不能直接撒在叶子上,会烧苗。
众人听得认真。昨天问过的问题,今天还有人问,叶容容一一答了,不急不躁。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土豆发完了。
队尾的人被告知后天再来,明日休息,后天继续发。有人露出失望的表情,但也无可奈何,踌躇着散了。
衙役在收拾桌子和多余的筐子,小五和小六帮着把用剩的草木灰搬回板车上。
中午回到小院,苗苗去做饭,叶容容洗了手,进到屋里,看见那件新衣裳还放在床上,她走过去,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
尺寸正好,袖子不长不短,腰身也合。她摸了摸料子,细棉布的,柔软服帖。窗外有脚步声经过,又远去了。
知府府邸,秦知府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一路上都没歇,换了两次马,脸色发青,眼下全是疲惫。
下了马,他把缰绳扔给门房,大步往里走,到了书房门口,推门进去,直接坐到书案前,铺开信纸就要写信。又叫贴身小厮把他不在的这段时间积压的事情和收到的信件,统统拿过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门被推开,知府夫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语气听不出情绪,问道:“大人回来了?”
秦知府没有抬头,笔尖蘸了墨:“嗯。”
夫人走进来,从饭盒里把汤碗放在书案旁边,退后两步,站着看他写信。“听说大人这次回来,可是有什么进展吗?”她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嘲讽。
秦知府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他没有抬头,声音带着压迫感:“不该问的别瞎问。”
“那就是没有咯。”夫人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作响,“大人那些同僚,怕是一个都指望不上。大人心里应该清楚。”
秦知府猛地抬起头,正要发火,却看见夫人背对着他,肩线僵硬。
他手里的笔攥得紧了又紧,最终还是放下了。“你懂什么?”他咬着牙,“我在外面奔波,你在家里说风凉话。”
夫人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看不出是什么心情。“我是不懂。可我懂一件事——大人忙了这么久,到头来什么也没捞着。”她顿了顿,“大人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次翻不了身了。”
秦知府猛地一拍桌子,砚台跳起来,墨汁泼了一桌。“你给我闭嘴!”
夫人没有动,也不打算走。
她站在窗前,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冷清清的。“大人打算写信给谁?能信得过谁?”
她声音不紧不慢,“那些人,以前收了大人的礼,答应过办的事,现在会认账吗?大人心里有数,何必问别人。”
秦知府瘫坐在椅子上,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精气神一下就散了。
他低头看着泼在桌上的墨汁,黑乎乎的一滩,慢慢往桌边淌,滴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