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妇人微微躬身。
这会儿,裴悦察觉到那种微妙是什么了。
说是母子,这两个人之间,却分明有颠倒过来的神态表情。
和安适、池照檐一样,他们是装成亲人以方便行事的主仆。
裴悦在身后有动静时,收好了玉貔貅。
刚一转身,就迎面接上自己的刀,安适已经双刀出鞘:“有不太对的脚步声。”
一瞬间寂静的船舱中,只余下外面透进来的摇晃灯火。
比人影先行的是箭,箭雨飞泻而入扎穿船舱,木墙板残破不堪时,才有人推开门攻进来。
从头到尾裹着黑,乍看之下没有任何身份特征,却直往池照檐去。
裴悦想起那些刺杀,干脆握着刀护在母子俩身侧,偶有来犯的黑衣人就斩杀,却没有介入战局的打算。
“割下二郎头颅者,主子重重有赏!”
黑衣人干脆舍弃裴悦这方,前仆后继杀向池照檐。
安适一刀已经豁口,仍挡在池照檐身前,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昏暗中,刀柄上滴下殷红血珠,是他虎口撕裂了。
该死!
裴悦最终还是随手捡了把横刀,递给小少年防身,自己则提刀劈开,偷袭安适的黑衣刺客——
“人缘差成这样。”裴悦道,“下了船分开走的打算再正确不过。”
“女侠真会让人伤心。”池照檐委屈道,“再说了,这种程度的刺杀,可牵连不到你。”
的确如此,有裴悦介入之后,局面便很快扭转,似是黑衣人将退。
就在安适和裴悦驱逐黑衣人之际,忽然,刺客中有人趁机暴起,猛然朝在内的池照檐杀去!
“主君!”
安适已经来不及回转,只好甩出双刀延缓对手脚步。
随即扑上去,赤手接下长剑。
一瞬间所有黑衣人都亮出实力,迅速反扑向池照檐二人!
红刀笨重,不适合快攻,她看了眼几乎被淹没的主仆俩,果断弃刀。
指尖泛起冷光,直直朝逼近池照檐的刺客而去——
“脂红雨丝针!”
黑衣人首领低喝:“都别动!小心脖子……”
最靠近池照檐的刺客,已经双目瞪大,脖颈处浮现红线一道,随即血喷不止就此倒地!
黑衣人首领稳住自己人,警惕地盯着裴悦:“裴红刀……裴……暗盟的斗笠鬼……”
“斗笠鬼成名于二十五年前,裴红刀不过二八年华……”
“而且斗笠鬼不擅刀,只用暗器……”
黑衣人首领未语,其旁一人恍然大悟道:“难道当年斗笠鬼叛逃,后有一女,是和魏家人……这小小魏家,倒有两个无出其右的江湖豪客!”
果然是江湖人。
这次刺杀池照檐的人,和上次那些擅剑法的不是一批,反而跟试图杀尽魏家人的那批,像是一路。
为什么杀魏家的人,也想杀池照檐?
裴悦指尖红丝线轻绕,有隐约的冷光在月色下浮现。
“难怪这魏家,我们如何也杀不尽!”那人喝道,“斗笠鬼竟和裴红刀为母女,而她们皆是魏家人——”
如此话多。
红丝线绷直的瞬间,血腥味喷涌而出,船舱内,十余人已悄无声息被割开喉口,只余残躯抽搐和热血潺潺的惊骇。
随之,有飘扬的红线染血落在脚边。
裴悦在满室寂静中,一点点解开自己手上残余的丝线。
脂红雨丝针是损耗,几乎是保命的最后手段,用过便需再续上,否则无法再用。
而裴悦看到自己的刀,此刻离自己很远,反倒是在池照檐身旁。
另一方敌人倒下后,战局便已然换了敌手。
一时除了呼吸声,也就只有割喉后诡异的将死余音,小少年母子紧张的握着横刀:“女侠……”
“女侠。”
池照檐静立在暗处:“又承蒙女侠相救一次。”
他语气平淡,神情半隐在暗里,裴悦什么也看不清,甚至不确定此刻的敌对,是否已到你死我活的境地。
“女侠为什么不说话?”
“你想让我说什么?”裴悦面对着他,“说我的确不是魏家人,仅仅是刀客裴悦,仅仅是江湖人?”
昏暗间,池照檐往前迈步,走出阴影,渐渐逼近裴悦。
他提着裴悦的刀,刀尖在船舱木板上划出尖刻的声音,而他面无表情,一步一诘问:
“我是谁?”
“你从何时知道我是谁?”
“这一路来,我之于你是谁……”
裴悦下意识退了半步,随即站定:
“池曜。我们也并非多真情实意的同盟,不过萍水相逢……”
“‘池曜’。”他打断裴悦,微抬眼帘,露出黑沉的瞳孔,“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岭南王府郡公,是岭南王军之将。”
沉默中,他再次逼近,几乎已经在裴悦呼吸的方寸间。
“裴悦……”
他眼神过于复杂,哪怕咫尺之间,裴悦也看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