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悦握紧手心:“你布的局?”
“岂敢,杜锋好歹也是定北侯府袭爵者,我一介边境藩王次子,怎么算计得了他。”
他仰头喝了那杯酒,然后顺势将对面酒杯连杯带酒扫下窗。
落水声在兵器相撞的火光声中微不可闻。
今夜他有着从未有过的沉郁,一半面容隐在暗处,长发垂肩,显得散漫又慵懒。
“我只是将咬在魏家身后的刺客,透露了点给他,他权衡利弊后,的确出手果决。”
池曜表情淡淡的面向裴悦:“杜锋想做黄雀,那就必须有人是螳螂和蝉,女侠说是吗?”
“是与不是,你若不搅弄风云,又怎么可能有此一战!”
裴悦不理解他:“我未曾攀咬你,你也未曾拆穿我,我还以为我们达成共识,互相退一步,井水不犯河水……”
“两清,对吗?”池曜反而笑了,“怎么两清?是你救过我的恩情两清,还是我杀过你的仇恨两清?”
“……那些救,有其他的计较,并不算恩情。”裴悦道,“至于你杀我,便与不拆穿我抵消……”
“女侠,你倒是宽宏大量。”
池曜微嘲,表情沉郁难言,墨黑色长发垂在他身后,显得更有压迫感,令人喘不过气。
*
此时廊下的灯在风中轻晃,光影也在地面晃动出忽明忽暗的边界。
他们割据一端,离对方很远,一人在暗处,难以琢磨,另一人站在光下,表情渐有怒意。
正好门开,安适带着冷风走进来,刀兵相碰的声音传入裴悦耳廓。
她做踉跄后退状,在安适下意识伸手扶她的瞬间,反手夺了刀,一脚踢在他膝盖上,借力往前袭向池曜。
安适被这借力踢得后退,踏到门槛才算止步,他抬眼一看就要出手。
端坐的池曜却后仰避开这一刀,旋身站定时眼神只落在裴悦身上。
同时,他轻飘飘的抬手示意:“关门。”
刀又重新收回鞘里,安适关门静立。
一刀一式没有路数可循,也不够华丽飘逸,但胜在干脆有力,直逼要害。
安适凝神观察,皱眉紧张的看着池曜,似乎担心着什么。
这时,裴悦也忽然发现,和上次交手时的狠辣不同,今夜的池曜没什么力气,多在闪躲。
她心念微动,假意收刀,却在下一瞬肘击迎上,仅臂长的刀泛着逼人冷光——
池曜没闪躲,锐利刀刃就一路划过他的小臂,直指心脏处。
“主君!”
安适的担忧呼喊声里,裴悦止住了攻势,同时闻到池曜身上浓浓苦涩,和血腥气混杂的味道。
也察觉到,他压抑控制着的气息。
池曜却面上如常,双指捏住刀刃后仰:“要到这种程度,才算抵消一次。”
“什么?”裴悦意识到,他在回答那句“两清”。
他不认裴悦说的两清,他的权衡标准,是见红甚至更重的代价。
这刀上血痕浅淡,但仍有血珠凝结坠落在地,裴悦心情复杂地打量着他,松开了握刀的手。
退后一看,池曜小臂上的血色已经渐渐晕开,浅色外衫上是点点血花,看起来更为可怖。
裴悦这时忽然闻出来,那浓郁檀香下的苦味是什么。
熟悉的,微苦、发涩的药味,还混着血腥气。
“……池照檐,认下你不是你做的事情,是什么荣耀吗?”
没有被看破的诧异和意外。
他的表情上只浮现出一瞬空白,像没有预料到,会忽然被人按住要害。
他干脆后撤几步,转回案几上伸手拿茶。
杯子却在他指间轻晃,茶汤都在抖动。
裴悦皱眉,没有再说话追问,只是走近把那杯茶重新放回桌上。
“吃着药就不要喝茶。”裴悦转身看安适,“你们主君胡闹,你也跟着?”
池曜:“……我可什么都没干,怎么就是胡闹。”
“什么都没干,那你认什么?”裴悦低斥道,“还要故意惹怒我出刀,还要在我出刀的时候迎上!”
他的目光极轻地掠过裴悦,随即侧开脸,重新调整乱掉的呼吸。
屋里静了片刻,只剩雨声。
池曜开口时反而语气平和:“你觉得是我做的,那就是我做的。”
“少在这装委屈。”裴悦对安适道,“药呢?医郎呢?他是什么毛病?”
安适看了眼池曜,低头回答:“医郎还没到,药用完了。主君他……有头痛旧疾,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会靠疼痛来压制。”
“什么叫靠疼痛来压制?”裴悦忽然想到自己没有伤他前,就已经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
她皱眉看了眼池曜,回忆他打架时略显迟缓的动作。
下意识伸手按住他另一只手,要撩起衣袍去探看。
但随即,她又心生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