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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是追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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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曜已经靠回榻上,气息渐稳,四周也安静下来,只有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悦松开他的手,扯了矮凳过来坐下,然后再次掐住他的脉搏,只问:“没有你,对吗?”

无论是霁月楼还是运输线,岭南王府中的“黑”,是与池曜无关的。

他甚至不想在今夜和池旭碰面,因为见池旭大概就意味着如此狼狈的病发。

可在池旭准备灭口、抹掉痕迹之前,是他将蔓生她们带上那艘船,即便明知会留下了给杜锋抓住把柄的痕迹……甚至是现在,他还是来了可能撞见池旭的长湖。

见池曜没说话,裴悦便继续道:“成风也不是你告诉青鱼娘子的,是她自己猜出来的,对吗?”

那日愤怒,其实有一半属于迁怒,迁怒于出身天潢贵胄的岭南王府郡公,迁怒于明知池曜是岭南王府郡公,还是让裴悦给予了一定信任的江湖新人,池照檐。

甚至有一部分迁怒,是源于池曜的男子身份。

“为什么认这些你没做过的事。”裴悦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触碰到了某一部分的他。

比别人的洞察更快一步,比别人的迁怒更快一步,比别人的敏锐更快一步。

他明知那时的裴悦是在迁怒,却依然顺势而行,承接着裴悦的怒意。这样做也不是第一次了。

裴悦心生无奈:“别人怎么说你,你便是怎样的人吗?”

“……不是吗?人不是由他人评判构成的吗?”池曜反勾着裴悦的手指,隐忍道,“就像现在,你不也在评判我?”

“这叫推论,还是可逆的推论。”裴悦皱眉道,“我如果是不对的,你应该反驳和纠正,而不是任由我将错就错。”

池曜望着她,汗湿的额发垂落在榻上,竟然显得和那场幻梦里的妖魅尤其相似——

他问:“即便解释了我是怎样的,又能改变什么吗?改变你我之间的隔阂,改变未来走向……”

“池照檐。”裴悦打断他,同样勾着他的手指,目光灼灼,“正面回答我——第一问,霁月楼的事有没有你。”

池曜注视着裴悦的眼睛,忽然眼眶酸涩,他哑声道:“没有。”

“好。第二问,火药坊黑工有没有你。”

“没有。”

“第三问,蔓生她们被转移,是你想救她们是吗?”

“不是我。”池曜垂眸,“是安适想救她们。”

“好。第四问,成风不是你透露给青鱼娘子的,对吗?”

“对。”

“最后一问。”裴悦停顿片刻,沉声问,“你知道我要做什么——你要成为我的阻力,还是助力?”

池曜太久没有眨眼,眼里竟然有因干涩痛楚而泛起的泪意,他恍若未觉,只凝望着裴悦。

“池照檐,我只说这一次。”裴悦起身俯视着榻上的池曜,“你想要什么,或是被误会,或是有什么打算……不要闷着,也不要一味搞些让人看不懂的动作……”

她朝池曜伸手:“譬如那日,你该告诉我,你没有参与过这些卑劣的阴谋,也没有轻忽过我在乎的人和事。”

“而今日,你该告诉我,你与岭南王府那些人不同,与池旭不同。”裴悦看着他,“你只是来长湖接我的。”

这只伸出来的,纤长的手上,有擦伤和灰烬,不算漂亮和光洁,却带着池曜难以拒绝的坚定。

她朝他伸手,仿佛是一种邀请和认可。梦寐以求般,池曜拒绝不了。

他扯了床褥过来,轻轻擦拭这手上的污渍:“擦伤。是在霁月楼的时候,他们发现你,还伤到你了?”

从裴悦的角度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看到他微抿的嘴角。

“应该不算发现我,只是我自己惊怒交加,被绊倒了。”裴悦又想起那所谓的霁月楼,“我摸爬滚打多年,也算是在底层历经无数,却仍然……”

未想到过这样的恶。

年幼的孩童,即便是在岭南地下城,也不会有人特意区分男女,甚至可能受到路人照拂。

为什么这样的鱼米之乡……

“女侠还是……未曾见过真正的恶。”池曜轻轻拂去裴悦手上,最后的灰烬,“譬如易子而食,譬如卖女续弦,譬如……”

他像是想起什么,略有停顿。

裴悦便问:“譬如什么?”

“没什么,但人心不古,是我少时就听阿娘讲过的故事。”池曜此时道,“女侠,如果我又是伪装出来的呢,良善和软弱,如果只是伪装呢。”

“我知道人心不古,也知道自己的识人本事不算出挑。”裴悦回握了一瞬池曜的手,像是一种契约的达成。

“但我选择了信任,后果便我自己承担。”裴悦轻快笑起来,问道,“池照檐,我如履薄冰,尚不怕后果,你堂堂岭南王府郡公,天潢贵胄,还怕什么?”

怕什么?池曜怕的其实很多,只是和裴悦此刻的目光比起来,那些又显得一点都不重要了。

尤其是,他手上残留着裴悦回握那一瞬时,温热的触感。

盟友、同伴。

这是第一次,裴悦传达出这样的意向。

“关于破局,我有话和你说。”裴悦没池曜那么多感想,她向来是随心而行,哪怕是此刻,也只是忽然顿悟了池曜的别扭,然后便如此给了反应。

“……啊,你说。”池曜捏了捏手心,遗憾地咋舌,寒风夜里,这屋子开着窗,那点余温散得太快了。

毫无所察的裴悦便道:“刺史说,每年这个时候,县主都会举办清谈宴,但今年出了事,不确定会不会延期举办,甚至取消宴会。”

“清谈宴,会盛邀天下名士,不仅是南方。”池曜随口搭话。

裴悦点头道:“所以这次的宴会,是个好机会。”

是不受县主控制,也不受任何势力裹挟的机会。

“你想确保清谈宴如期举办。”池曜微顿,“女侠,你说信任,就真的将这么紧要的事情告知我?”

他轻叹:“我可是岭南王府的郡公,这些敛财和压迫的受益者。”

“所以,你是要成为助力,还是阻力?”

裴悦第三次问这句话了,第一次时被池旭的来信打搅,池曜没回答。而刚刚那一问,也没来得及给出答案。

此刻,池曜居于低位,只仰头看着背光站立的裴悦:

“我说过的,你可以利用我,甚至可以杀了我,只要……你看见我。”

裴悦又闻到他身上泛苦的药味,她垂眸片刻,抬手摁了摁池曜的头,含笑道:“我就知道你也想追随我,给我看看你的诚意,否则,可没资格被认可。”

“……追随?”池曜微顿,一时不知道该顺势认下“追随”还是追问“也”。

“怎么,你不是想追随我?”裴悦疑惑看他,“这么快就反悔?”

池曜失笑,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上残留的余温,无奈点头道:“是,我想追随女侠。”

裴悦了然点头:“所以你就该早说,又是夺刀又是恼羞成怒的,走这么多弯路。”

“女侠,我可是一开始就很明显的,是你一直警惕,还恶意揣测我。”池曜从善如流道。

裴悦回想了一下:“但我可没真的伤害你,反而在保护你,倒是你,下起手来心够黑。”

“当时是因为……”池曜顿住,却没再解释,反倒拉她手臂致歉,“女侠可以拿我出气,或是伤回来……”

“其实我不觉得我有行知说的那样伤重。”裴悦笑着摇头,略微正色道,“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这次的清谈宴,我要龙阳不得不弃卒保帅,要让这门女娘生意不得不毁之一旦。”

“……我明白。”池曜的眼睛很亮,注视裴悦时无比专注,“我愿鼎力相助,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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