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知魏家作恶是听命于岭南,而不是帝党在自导自演呢?
这陈年旧事,已是小娃娃一个,任人装扮了。
张存之还要说什么,父亲已经拉住他手臂,摇了摇头。
“可是阿父……”张存之心有不甘。
这样大好的机会,哪怕魏家只是马前卒,若能顺藤摸瓜查出幕后主使,也足以告慰亡者!
张氏家主张良却再次摇头,轻声对青年郎君道:“到这一步,无论是帝党还是岭南王府,都不会再容许谁继续追查了。”
账册被毁是其一;
人证可信度存疑是其二;
凭这两点,陶行都能轻易推翻此指控,更何况是大权在握的长安政客。
其三,杜锋不会让五年前关于陛下登基的不利舆论重新登台,也不会让阴谋论往陛下为了登基,用百姓人命祭天的方向去;
其四,池曜甚至是阳谋,摆明了今日指控魏家,便是指控岭南。
无论他们有没有这个意思,池曜都有这个后手。
他足以使岭南插手。
而岭南一旦插手,南方豪族清桌都有可能。
更何况,这旧事还涉及龙阳县主,若闹大,将池尊遥的英勇就义,改写成了政治献祭——池安第一个放不过始作俑者。
张良闭了闭眼,对犹自不甘的张存之道:“存之,朝局之策便是如此,风云莫测也进退不由人——你如今回头,还来得及。”
是从哪一步开始败的?
张存之心有不甘地想,从刺史陶行的偏颇?
从池曜明显的袒护?
还是更早——
从账册被人动手脚,就决定了败局?
这其中……
张存之的目光落在那魏家女身上。
“魏夫子”,这三个字他经常听到,从小妹安平口中,也从顾询口中。
策文、史论和不久前的商君书,都令人赞不绝口。
早该想到的,魏家的话事人,是这个抛头露面的魏家女,而非醉心医术的魏家长子。
堂上已经轻描淡写揭过此番指控,魏家自然无罪,而魏家旧仆各自写致歉书画押,还得对魏家兄妹行跪礼。
察觉到张存之视线,那魏家女同样看过来,遥遥和他平视。
没有怨怼,也没有胜利的轻慢。
只是平和相望。
仿佛此番对峙,不过一场学术辩驳。
张存之凝望着她,忽然明白,这一局之败,怪不到别人,是他一开始就轻敌了。
但一次败绩就要放弃?
不可能。
他在转身那刻,对张良道:“前路不明,吾亦往矣。阿父,我不打算走回头路。”
*
人群散去,裴悦放慢脚步,对走下高台的陶行道谢。
对方摇头,摘了官帽拿在手里,走近裴悦时忽然问:“魏家女非彼魏家女,是与不是?”
裴悦微顿,含笑看他:“刺史不愧是刺史。”
便是默认的意思了。
陶行低叹,打量着眼前的女郎,自那日后,她一直是利落圆领袍的装束,身姿挺拔而步伐稳健。
足以令人在人群中,一眼认出她来。
她根本不是孱弱闺阁女娘。
“那魏悦儿此名,可是真名?”陶行与裴悦并肩而出,在昏暗一瞬的廊道下,忽然发问。
陶行的问话,裴悦本可以避而不答,但某种程度上,交错而过时,她见过陶行眼里闪烁的光亮。
昏暗间,裴悦驻足停留,与陶行相对而立,摇头时,也抬手抱拳:“裴悦。非衣裴,悦然之悦。”
得到回答的陶行释然一笑:“比起魏悦儿这个名字,裴悦适合多了。”
他退后一步,也朝裴悦作揖躬身,行文士礼:“行难能有幸相识悦君,得悦君真诚以告,必守口如瓶,不负信任。”
直起身时,二人皆相视而笑。
裴悦与陶行分道,在不远处和魏长风相会,问道:“池曜呢?”
“谁知道。”魏长风想了想道,“好像是和脸色不好的常青砚在一块。”
脸色不好的常青砚?
裴悦对魏长风比了个先走的手势,往他指向的角落而去。
一墙之隔的地方,常青砚的确脸色不好:
“郡公莫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忘了自己身上流着什么血脉!”
“轮得到你对本公指手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