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我太熟悉了。”庾舒淡声道,“女安学堂成立七八年,我送走过出嫁的孤女,也见过嫁为人妇后的学子……什么样的对待算辜负,什么样的不算辜负?”
她素手拨弄翻滚的茶叶,显得有些冷情:“利用、欺骗,算辜负吗?供养、依赖,不算辜负吗?”
庾舒抬眸,与裴悦对视:“不等我反应,蔓生已经跪在余十郎身侧,同样对我叩首,说有负我的栽培。但有情人难求,余家是她梦寐以求的家,她已然权衡过利弊得失,也确认自己当下的决定为何。”
这一瞬间,有什么扼住了裴悦喉咙,她缓慢呼吸着,却难以出声。
庾舒继续道:“我想要霁月楼鼎立,成为文士心之所向,尤其可以栽培女文士,已算功成。”
“我想要女官新政力排众议,成为女娘本身的向往之路,成为家族默许的另一条路,也算达成。”
“我想要覆盖青鱼娘子这样以色侍人的名伶传奇,以文士大才取而代之,也算功成。”
庾舒苦涩一笑:“这一切,是利用蔓生做到的。”
暖冬里,有午后暖阳的光照在她剔透眼瞳,映照出同样纯粹的光。
“甚至,在她的成名里,我作为她的夫子,也备受赞誉。旧作都受人追捧。”
庾舒自嘲道:“我靠她得偿所愿,名利双收,难道能大言不惭,说教她此刻的失策,告诉她其实婚姻不过如此,而入局容易,出局却难?”
“我本就小人之心——如何公允给出劝诫?”
裴悦无话可说,若蔓生本身愿意,若她所求为此,作为外人,能给出什么劝诫?
“女官入仕之路……她便不要了?”裴悦忽而问道。
庾舒沉默片刻,笑道:“说是余家支持,他们成婚后,余十郎会在长安开间笔墨铺子,而蔓生想成为什么人,自会鼎力支持。”
裴悦:“这个余十郎,可是家中独子?”
庾舒叹息:“家族中,他算旁支所出,余家家主是他伯父。但他父母的确仅此一子。”
“蔓生知道吗?”
“知道。”庾舒道,“但她信任余十郎的许诺,也信任自己。”
裴悦霍然起身,将要转身时,身后的庾舒道:“悦娘,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出头,替我训诫谁的。”
她道:“我知道什么样的眼神是坚定的,也知道什么样的眼神是茫然的。”
“蔓生坚定不移,我无话可说;但你不是,你在犹豫。”
裴悦微顿,疑惑看向庾舒:“我?”
静坐的庾舒微微笑着,目光平和注视着裴悦:“悦娘,真心瞬息万变,山盟海誓做不得数,生死相依也做不得数。”
“只有死人,才会永恒亘古。”
一瞬间有寒气从脊骨直窜而上,裴悦再凝神去看时,庾舒已经起身,正理好裙摆走过来,是清雅文静的样子。
那一瞬的森冷杀意,似乎只是裴悦草木皆兵。
庾舒正温和道:“不要轻易信任。悦娘,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蔓生的信任我可以兜底,因为区区余家,不算什么。但你信任的人……我帮不上忙。”
裴悦沉默片刻:“其实舒娘,后果该自负。”
无论是蔓生还是裴悦,做了选择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哪怕有一日,池曜的刀刃指向裴悦,余十郎的背弃不可避免,需要爬起来的,也是她们自己。
“……我知道。”庾舒微微垂眸,“只是力之所及,总忍不住插手。”
也难怪青鱼娘子确信,庾舒会成为后继者。
裴悦勉强地松快笑笑,安抚道:“不过古道热心是好事,舒娘随心便是。”
“随心。”庾舒无奈看她,“悦娘未免太宽容了。”
裴悦在脚步声渐近前,有所察觉:“这算什么宽容,我只是动动嘴皮子。而且想想,一旦有了心之所向,那力量是不受谁左右的。”
此时,庾舒也看向了门口。
是和顾明月、张安平相伴而来的蔓生。
渐渐在褪去幼态的少年,表情忐忑望过来,眼神里是包含怯意的勇敢。
她真的见过太多次这样的面孔了。庾舒面无表情垂下眼帘,起身告辞。
“庾夫子。”
她们互相依靠着,小声向庾舒问好。
庾舒颔首,越过她们离开。
蔓生有一瞬的低落,顾明月握住她的手,和她一起迈进门向裴悦走来。
“夫子。”
顾明月道:“我煮茶也不错,让我为大家煮一壶茶吧。”
裴悦颔首,示意她们落座。
茶案不怎么使用,庾舒刚刚也没有全心全意煮茶,顾明月看了眼,重新清理了茶台。
蔓生三人坐在裴悦对面,顾明月位于中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