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悦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
街边有孩童在放小烟花引子,火星在湿冷的空气里炸开,又很快熄灭。
她侧过脸去看,正有孩童的阿娘跑出来,一手揪着一个孩子教训:
“谁带头惹事的?知不知道烟花引子多贵!弟弟胡闹就算了,你这个做阿兄的也……”
“阿娘阿娘,爹爹说可以玩的!”
“那个老不休!真是不掌家不知油盐贵!”妇人怒道,“他说可以玩,以后你们上学堂的钱也他出好了!别来找我!”
池曜循着裴悦的视线,看了眼市井妇人,笑着摇头,牵起裴悦的手走向另一端的笔墨铺子。
“悦娘无需挂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罢了。”他道,“不过,温州笔墨纸砚都比岭南好,选一套这个如何?”
裴悦自然没有异议,她顺着池曜牵着自己的手,再次看他。
说这些话时,他没有别的情绪,也没有特意讨乖要裴悦安慰。
反倒看似稀松平常般。
但放在他这里,就不太寻常了。
这种能顺势可怜巴巴的机会,忽然被他轻描淡写带过……
裴悦是在这时,忽然意识到这件事——
她好像很在乎池曜。
不一定是因为他有什么价值,好像还会刻意忽视他们立场的相悖。
甚至没有太在意隐患和风险。
按池曜认为的,是她心软善良,所以才如此待他。
但其实裴悦自己知道,不太说得过去。
因为身为权贵的池曜,从不属于弱者,甚至能靠自己赢过她,是不会真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个人……
可裴悦心存恻隐。
无论是此刻,他因为家人而产生的落寞;
还是之前,他落泪时无助的痛楚:
甚至更早,他决斗中失望又愤怒的难过……
不是权衡,不是利用。
裴悦只是……心存恻隐。
为什么?裴悦和他一起往前走,墨香味已经渐渐清晰可闻。
她看着池曜的背影,打量他的躯壳,也在行进中,将他黑到纯粹的眼瞳纳入眼底。
如此漂亮的脸,如此夺目的一个人。
她原来也如此肤浅。
裴悦忽然想到阿娘:
紫荆花树下,花瓣一吹就四落,连风里都是落花的涩味,阿娘手边是酒壶,看着她在笑:“悦娘,人啊,生来本就可以爱任何人,只要你想——爱他本身、爱她本身,或爱他们,皆可。”
当时她正年少,扛着红刀刚打完架回来,闻言反驳道:“可你和离了,又和相好的成叔闹翻,上次那个对你抛媚眼的小倌也是图钱……”
裴女哈哈大笑:“聚散终有时,和离又如何,闹翻又如何,图我钱财又如何?”
她对十四岁的裴悦道:“你只需去经历,然后允许一切发生。”
不知为何,那时不屑一顾的,此刻却历历在目。
裴悦忽然想笑,也没有强压掩饰的打算。
她心情极好地动了动腕子,手滑下去回握住池曜。
池曜反倒因此顿住,止步回头,眼里流转着包含惊讶的光彩,仍旧极为漂亮。
裴悦毫不掩饰地回望,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借此交换了主导权,由她牵着他继续往前。
街道旁逐渐喧闹,另一侧仍水声潺潺。
池曜没有挣开,也没有多问,裴悦也没有解释自己忽然的举动有什么意义。
他们只是在向既定的目标去。
像是默认了什么,又像是达成共识,都不打算惊扰此刻的宁静。
有风吹过来,铺子的旗帜在晃动飘摇。
他们牵着手并肩而行,自然而熟稔,像是已如此许多年。
打破此间宁静的,是一声怯怯的呼唤:
“夫子……”
裴悦循声望过去,正好对上笔墨铺子里,正忙碌的蔓生视线。
她挽着妇人髻,穿着护衣,手上染墨。
看到裴悦的瞬间,她似乎有话急着说,但还没走出来几步,身后就有人叫住了她。
蔓生回头说着话,却频频看向门口的裴悦,她几乎央求:“夫子,且等等我……”
裴悦没说话,但也没有拒绝,在门口静立着,偏头看向池曜:“如果你的时间……”
“我陪你。”池曜紧紧握着裴悦的手,眼梢眉目间,都是藏不住的欣悦。
更漂亮了。
悦然含笑的眼睛,因此而光华难掩的脸;有别于面无表情的凌厉,和面带杀意的锐利。
他此刻,是柔软又清亮的漂亮。
裴悦嗯了声,也没松手,并不在意外人的视线和瞩目。
只是如此牵着他。
身旁熙熙攘攘的人流渐多,是夜幕降临,推着小摊来的农户也开始到了。
蔓生仍然在笔墨铺子里忙碌,难以抽身。
好似旋转的地嗡子,混在妇人之中,已泯然众人矣。
难以和惊才绝艳的蔓生娘子挂钩。
裴悦看了眼天色,松开池曜的手,正要说什么,对方却很快追上来重新牵住。
“不赶时间,大不了今夜兼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