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分明看不上氏族与否。”杜锋听出她的拒绝,自嘲道,“也看不上我。”
“并非看不上。”裴悦斟酌着字句,仍然不打算对他太尖锐。
“只是将军,你也知道我行事无状、百无禁忌,若我真的嫁入长安高门,会闯多少祸,管多少不该管的事?”
“我可以护着你。”杜锋紧接着道,“哪怕是青鱼娘子这样的事,你若想管依然可以管,只要我在,你就能继续行事无状、百无禁忌。”
这样的话,这样真诚的眼睛……蔓生看到的,是不是这样的面孔,所以义无反顾信了?
的确有其迷惑性。
裴悦垂眸回神,却依然拒绝:“将军,你未曾看见我,才会说这样的话。”
她抬眸看着目露不解的杜锋,竟然已经毫不意外:“我非善类,也非纯真无邪之人。我杀过人,杀过很多人。将军,你说战场很远,和平已太多年……”
裴悦回忆起尸山血海,也回忆起那种刺鼻腐臭,仍然有反胃感翻涌不绝。
“可对我来说不是。我见过太多断臂残肢,也见过最残忍的死亡。”裴悦看到杜锋部分真诚,所以也同样回以部分真诚,“将军想娶的人其实不是真正的我。”
为什么这么说?杜锋在这个瞬间试图串连起什么,魏家二女,她是指这个吗?
可这一点他知道,他知道她流落江湖,一定受过许多苦,也一定做过不得已的事情……
他知道这些,仍然决定求娶。
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
但不等杜锋解释什么,那边端着药的魏长风已经近前。
这边行知也示意借一步说话。
杜锋只好按下不表,走出这小院。
*
裴悦被盯着喝完一碗竹子味的甘苦药汤,又听着忌口和保养的叮嘱。
等义杓女医起身告辞,才松了口气。
“不要不当回事。”义杓离开前对裴悦道,“身体健康是你自己的好处,与生育无关。”
“我明白。”裴悦连忙正色道谢。
严肃女医就点点头,脚步稳健地往外走去。
静下来了,魏长风看了眼门外交谈的行知二人:“刚刚杜锋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一些……话而已。”裴悦简单概括。
魏长风无奈:“你这说了跟没说似的。”
不过他转而道:“行知先生说,他准备辞行,不打算跟随杜锋北上长安。”
裴悦倒是并不意外,反而觉得行知在杜锋身边,好像没有太大政治作用,只是……
为杜锋断臂保命一事出了力。
其余事情,行知不像是在管的样子。
“有说去哪吗?”裴悦问。
魏长风迟疑道:“说了。他要去岭南,归于旧主。”
岭南?裴悦点头:“他是池曜的人。”
“所以我觉得有些奇怪。”魏长风接着道,“他问我,要不要同行。岭南蛮荒不开化,我从未涉足,恐独行危险。”
他打量着裴悦的表情:“我将独行去岭南?我都不知道,他又怎么知道的?”
裴悦挠了挠脸颊:“这个……你确实将独行,我会晚三四天。他知道大概是因为……”
“行,我知道他为什么知道了。”魏长风摆手,表示自己不太想继续知道,转而说起行知的建议,“只是,行知的提议可行?”
岭南的路途遥远,如果能够结伴而行,倒也是好处。
裴悦便道:“如果时间合适,我也希望你跟他一道。”
“但岭南的行踪要让他知道?”魏长风皱眉反问,“他和他的主子真的可信?”
“可信。”裴悦轻叹,迎上魏长风的视线,“无论是行知为人,还是他的主子为人,在此事上都有一定可信度。”
“可是阿姊!”魏长风依然不赞成,“岭南涉及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家和如今佩娘安身立命之地。”
“一旦暴露……”
裴悦此时看向屋外的风铃,微风中摇曳,有清脆悠扬的声音。
这是某日他从龙阳县主那回来,觉得裴悦也会喜欢,所以随信一并送来的。
而风铃之上的屋檐,有微不可察的细碎响动,不惊扰人,也不刻意窥探,只是存在着。
裴悦垂眸轻笑,眸光是魏长风从未见过的——也不对,他之前在微醺之时见过一次。
也是在提起池曜的时候。
当时她也说,池曜与寻常人不同,他可信,但又不能简单以“可信”二字来概括。
可是现在,她再说起池曜时,没有那些前缀和转折。
她笃定他可信。
魏长风轻叹,陪她安静坐着,同样听到风铃的悠扬和万般寂静。
好似在某一瞬间,他也感受到了裴悦的心情。
“长风,我只是唯恐辜负他。”裴悦低声道,“我与他来往、相交,是与‘他’,而非岭南王府的某某,但是……”
“他终归是岭南王府的人,有他的父母、兄长,哪怕他自己也不喜欢岭南王府的行事,但他也得为了父母、亲人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