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流了一地,不认识的郎君仰面倒在血泊中,他胸前狼藉一片,竟是被人连续扎了不止一下。
而他身边,是面色苍白,已然没了气息的余十郎。
凄厉红梅花瓣散落在尚有余温的尸体上,旁边有四溅的花瓶瓷片。
余十郎身旁的瓷片更是染足了鲜血,又尖利宛如匕首。
“你果然还是来了。”庾舒轻叹,踏过黏腻血泊,踩在满地散落的梅花花瓣上。
她毫不在意裙边被侵染,执起一支正盛放的红梅,俯身合上了那面生郎君的双眼。
裴悦的眼神落在她吸饱鲜血的裙边。
庾舒也低头看了眼,直起身时,头也没回地将红梅扔在那两人身上。
她在裴悦面前站定:“即便我杀人,即便我有私欲,即便我佛口蛇心——裴大侠也要渡我吗?”
裴悦没回答,她望着此刻的庾舒。
是陌生的,又像是熟悉的。
庾舒目光沉静平和,一如过去无数个对视间看到的。
但又有些不同。
她此刻冷酷而锋利,像那染了血的白瓷片。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蔓生呢?她在哪?”
庾舒的视线略有游移,她忽然问:“温州,乃至长安的旧案,你知道多少?”
“你是问陆春颖这样的人我知道哪些,还是问长安城里,你四叔家学中那些女娘有哪些被人知道了?”
庾舒面无表情,昏暗烛光的暖色没有侵染她眼瞳分毫:“都知道了。”
“所以那些人真的是你杀……”
“悦娘见过四方墙内的泪眼,听过那缝隙里钻出来的泣音吗?”庾舒打断裴悦,她手中有一块碎瓷片,边缘锋利。
她捏着这碎瓷片把玩,指腹也就留下卷边的破皮划痕。
“我曾经做过一件蠢事。现在想起来,都遍体生寒。”
庾舒说,她少年时贪吃,喜欢来家学的一位阿姊,因为她带来的糕点最好吃,她恨不得天天粘着她。
后来这阿姊成了婚,但幸好,她嫁在四叔宅子隔壁,距离近到当她做桂花糕时,读着书的庾舒也能闻到。
她当时高兴极了,每日都要和四叔说一遍,这个阿姊嫁得近,真好啊。
四叔就笑着摇头,让她不要贪吃桂花糕,下次有事了再找那阿姊。
庾舒不到十岁,却把这话听进去了。
某日,她又闻到桂花糕的香味,没忍住馋虫,再次爬上墙头。
还没开口,发现阿姊的夫婿也在,她就不好意思地掩饰起贪吃的小性子:
“我不吃桂花糕,阿姊,我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见到我四叔。”
庾舒当时自以为周全:“午睡起来都没见过四叔。”
阿姊装了几块桂花糕越过墙头递给她,含笑说:“没见到。但是桂花糕有你的份。”
庾舒闻着桂花糕的香味,压根想不起四叔是谁了,笑眯眯道了谢。
她当时想,阿姊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很好看。
阿姊的夫婿陪着她做桂花糕,好像也在笑。
成婚,好像很有意思。
直到傍晚。
四叔提着茶点回来,还有只荷叶鸡,翅尖烧焦了,四叔说没关系,他喜欢焦香的。
他们分吃着这只鸡,庾舒也把剩下的两块桂花糕推到四叔面前,说阿姊人真好,没有拆穿她的口是心非。
四叔笑着只要了一块桂花糕:“小舍予,下次不要再去打扰邻居。”
庾舒想,怎么会是打扰呢,阿姊分明也喜欢她。
她几口吞下桂花糕,甜腻和桂花香还在她喉咙,轻快笑意也残存在眼梢——
忽然间,她听到变调的嘶喊。
恐怖而尖锐、刺耳,已经听不出是谁的声音,但那个可怕的声音在喊庾舒的名字:
“庾舒——庾舒——你害死我了!害死我了!”
这声音由远至近,好似能穿过一切阻隔剖开庾舒,要她为这莫名的戕害付出代价——
庾舒甚至想到了昨日作弄过的蚂蚱,但她又想,蚂蚱应该发不出这样的声音。
如果能发出这样吓人的声音,它该在死前吓走庾舒才对。
茫然寻找间,庾舒闻到熟悉的桂花香,随即有什么压在了她身上——
她分辨不出此刻发生了什么。
但她感受到震颤。
哭泣的震颤,皮肉相搏的震颤。
这震颤隔着躯壳惊动着她的灵魂,引起另一种混沌又骇然的震颤。
发抖间,庾舒闻到另一种味道。
酒香。
四叔身上偶尔也会有的味道。
然后是熟悉的,邻居家的婶婶赶来的声音,她和四叔一起拉开压在庾舒身上的“震颤”,一边大喊:“家丑啊!家丑啊!”
混乱的味道构成了那一日庾舒的记忆,她后来发了好几日热。
再醒来时,四叔守在她床边,告诉她家学搬位置了,他们现在住在城北,离城南很远。
庾舒声音嘶哑,问四叔发生了什么?
四叔抚摸她额发,只说,万般皆苦。
苦。
后来庾舒再吃桂花糕,都觉得是苦的。
她也不再贪吃了。
此时的庾舒微微抬眸:“我至今不知道为什么会导致这一切,是我说的哪句话不周全?还是我真的,差点害死阿姊?”
裴悦沉默,硬要解读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找的借口,又怎么不算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而她隐隐感受到,庾舒轻描淡写下的“发热”至今仍高温不下,从未恢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