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存之倒失笑:“该说你什么好?接受她假冒身份接受得如此自然。”
“阿兄不也是。而且我是因为蔓生,她说一开始在船上救她们的就是裴红刀。”张安平转而追问,“然后呢?阿兄也助夫子,为什么她还是被通缉?还是不得不远走?”
此时的张存之回神,略有嘲讽道:“我说过,她所图甚大。”
“什么意思?”张安平懵懂不解,十四五岁的少年人,目光如此澄澈,一眼就能望到底。
不像那个家伙,让人难以看懂,甚至令人愕然。
张存之没有多说,反而拨动桌上小缸里的水草,逗得那小鱼四蹿。
“阿兄!别老吓唬它!死了怎么办?”张安平拍开张存之的手,小心翼翼把水景缸移开。
张存之看向她,再三四年,安平就是晚婚年纪,为她选一门安稳婚事,保她此生都可逗鱼、养花,自在生活。
阿父和他都是如此打算的。
或许之前,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但从哪一日开始,她在问,阿父为什么伤神,而他又为什么早出晚归。
然后第一次掷地有声反驳他:“阿兄你的论据站不住脚,那结论也不复存在。”
这种转变,竟然默默发生了。
“害怕吗?像裴悦一样,昨日受人敬仰,今日便沦为通缉犯;或是像庾舒一样,看似风光无两,实则人鬼难辨……”
张安平一顿,放下水景缸,目光依然澄澈:“阿兄,你第一次勘验尸首是在遥远的长安县,举目无亲,又是商贾出身,那时候你害怕吗?”
张存之回避视线:“我背负着家族重任,既决定了入仕,自然无惧……”
“哪怕入仕会像裴夫子一样,昨日受人敬仰,今日便沦为通缉犯;或是像庾夫子一样,看似风光无两,实则人鬼难辨。”
张存之笑道:“拿我的话堵我?”
“不要玩笑。”张安平是正色的,她继续问,“如果有朝一日,你入仕落败,然后该如何?”
张存之微顿,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回答道:“自是静候时机,东山再起。”
“那我如何不行?”张安平道,“总不能你做错了是历练,可东山再起,我做错了就是不擅此道,该‘择婿待嫁’吧?”
张存之隐约感受到了不同,是他所知道的“改变”之外,新的变化。
他凝望着张安平,真心道:“阿父说复兴张氏是他的妄念,不是我的,他问过我,朝局风云莫测可要回头。”
“你肯定说,你决不走回头路。”张安平了然道。
张存之就笑起来,眸光温和:“是,你的确长大了。”
但他还是道:“但这一点上,我支持阿父,我们都希望你一生顺遂,无需承担重责,只需和这十几年一样,过快活日子……”
“可我不是张氏女吗?”张安平打断他问,“谋圣就不是我的先辈吗?祖父壮志难酬,父亲跛脚落败……他们的遗憾,我就可以视若无睹吗?”
“这是我们的野心,而这野心,是要你平安喜乐才有意义……”
张安平摇头:“我不明白。”
她目光迥然道:“由我接受平安喜乐的奖赏,就是对我的保护吗?由你继承这野心,就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是张氏嫡系一脉的长子,为长者……”
“阿兄,我们不都是阿父的孩子,张氏的后人吗?”张安平反问,“阿父问过你要不要继续,问过六弟要不要以你为榜样。”
“但为什么不问我,要不要也和你们一样?”
“安平,我们都不希望你受苦。”
张安平摇头道:“所以我仍是不明白。”
她问:“为什么你只需说一次‘不后退’,便自有家族之力全力助你;而我要说无数次‘我也要’,才能让你们明白我的选择?”
张安平注视着张存之的双眼,掷地有声:“张清,我拒绝只能被保护的宿命——我和你是一样的,我也有承担责任的肩膀。”
为长、为嫡,张存之走在弟、妹们之前,以商贾之身中第,想尽办法拜在长安县尉名下。
哪怕也曾害怕尸首的冰冷、骇人;哪怕也曾为腐臭不散而擦破表皮;哪怕也曾因商贾之身被轻慢、嘲讽;哪怕……
他的确孤身一人,无数次想过若有同龄的兄弟,若能……
张存之沉默片刻,忽而失笑摇头。或许不是兄弟,或许小他七八岁也是一样的。
“安平,我不会替你安排婚事,阿父若有此意,我也会替你拖延。”
张存之仍是理性占上风的谋士,他转念压下动容,只道:“最多五年,你若无法匹配今日你的豪言壮语,那我就不会再帮你说话。”
张安平的眼睛骤然亮起来,她扑上前握住张存之的手,无比惊喜:“阿兄支持我?”
“不然呢?你都已经话里话外,指责我们剥夺你选择的权力了。”
张安平鼻酸道:“我不是指责……”
“我知道。”张存之轻叹,温声道,“我是担心你不知道,今日决定替我分担责任会导致你明日面对什么……届时……”
“阿兄,我亦落子无悔,更不会让你失望。”
张安平是坚毅的,透露着前所未有的笃定,她好似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于是张存之便无话可说。
他忽然在这瞬间想到裴悦,想到余家公堂上的她;
想到州府中魏家指控下的她;
也想到更早之前,他人口中的“魏夫子”。
即便如今从传闻中改写她、抹灭她,也已经难以阻止星火燎原。
张存之微垂眼帘,想到那空头许诺——扬州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还欠他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