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道的一切暂时远去,裴悦收缰,骑马慢走在番禺沿岸。
巷道逼仄,晚风吹动茅草屋上的碎叶。
有队人马自她进了广州府,就尾随在后。裴悦像是没察觉,只在拐道时,故意将身形暴露。
这里人影少,后方广阔,箭一出,方向立现。她挑选巷道时,已经算好如何反击。
破空声来得极快,在裴悦意料之中,她很快侧身迎战——
空中却有另一声脆响,那支冷箭在半空被射落,两截箭身齐齐落在她脚边几寸,都没有影响到裴悦。
岸边静了一瞬,紧接着是第二声异响,后方屋檐上有人应声而落。
茅草屋里乞儿四蹿,留下慌乱身影。埋伏在前的人见势不妙,也狼狈撤离。
裴悦拉紧缰绳缓缓抬头。
不远处屋檐上有一阴影,黑衣加身看不清面孔,隐有双刀在背,却未出鞘,此刻只木弓在手,弓弦轻颤后归于无声。
裴悦低头看脚边那两截断箭。
箭羽油亮,分明上乘极薄;箭头有扭曲倒刺,她曾见过;箭身更是上等硬木,比寻常的轻。
这箭矢她见过几次,第一次是在扬州时,由那把金弓射出。
第二次是在周记钱庄外,仍然由那把金弓射出。
裴悦弯腰捡起这截箭,再次望向那黑衣人。
对方只遥遥抱拳,待风再起时,那处已空无一人。
留在原地的裴悦沉默着,握紧这截箭,无奈至极:分明是他说安适成了她的困扰,要装模作样撤走;
还说他们三人的闭息本领都没她高,所以才被她听了墙角;
也是他……
非要留下蛛丝马迹,告诉她他的在乎,告诉她他们根本不可能两清。
他没打算放手,他还要继续藕断丝连,还要互相亏欠。
裴悦轻叹,转身上马后轻踢马肚,继续往前去。
*
岭南王妃出自清河崔氏,是五姓七望之最,此次大办整岁寿宴,不仅荥阳郑氏来。
连其它几姓当家作主的那支也来了人。
“河东裴氏和太原王氏在那。”
挨着裴悦的歌伎抱着琴,略有感叹之意:“前些日子乐平公主十岁礼,好似也没让这些人都去捧场。”
裴悦看了眼歌舞升平的宴席,垂眸将胭脂递给歌伎。
“你也机灵点,赵郎点你来相陪,就是看重你。”歌伎的葱白指节点了点裴悦眉心,“可千万抓住机会。”
自然要抓住机会。裴悦的视线落在主席位的岭南王池景新身上,他左右皆有护卫,远处屋檐上更是有潜伏的暗卫。
动手,只能等时机。
“罕瑾,长安一别,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出声的是太原王氏之女,如今的荥阳郑氏主母,王慧德。
她和岭南王妃亲厚,直呼其名叙旧:“看你是比少年时稳重多了。”
崔罕瑾似乎笑了笑:“岭南路遥,一别就是二十年,自然和少年时大不同了。”
“岭南王也是有心了,知道你想念我们,不仅亲自陈书请示陛下,还亲自派人来护送。”王慧德有些担忧,“只是你的身体……”
“还是老样子。”崔罕瑾举杯,没有继续说的打算,“有朋自远方来,必要尽兴才是。”
“阿瑾以茶相待便是。”王慧德含笑道,“待会儿定要和你秉烛夜话。”
“王妃身体不好,莫拉着她和你聊闲话。”荥阳郑氏的家主郑常摇头道。
他身边坐着有过一面之缘的郑长修,他们应该是嫡系兄弟。
“非也,见到你们这些故友,王妃倒是脸色好了许多。”池景新此时举杯,“多谢诸位不远千里,为本王爱妻祝寿!”
“哪里话,郑某遥祝岭南王妃福寿绵长,平安顺遂!”
“遥祝岭南王妃福寿绵长,平安顺遂!”
祝寿声此起彼伏,声浪之大令人咂舌。裴悦微微垂眸,握紧了藏于袖中的横刀。
夜半时分,寿宴还未散,灯火映着廊下红绸,热闹到了渐渐疲惫的尾声。
裴悦是在此时——鼓乐转调的瞬间动手。
那柄精巧横刀自袖中滑出,寒光直逼主位!
这刀带着不留退路的决绝,席上池景新被逼得后仰,肩侧更是被忽转的刀刃划开一道血口。
暗处和明处的护卫蜂拥而来,裴悦却没有后撤。但横刀短小,不适合反击,刺杀不成便不可避免落于劣势。
“保护宾客!”池景新只看了眼自己的伤,便一声下令,“优先护送妇孺退席!”
裴悦冷冷勾唇:“优先护送妇孺?惨遭你灭门的家族何其多,岭南王可曾想过他们的妇孺?”
说完她便踩着桌案跃起,彩纱华裙飘然,却夹杂冷煞之气直逼主位。
惊呼声骤起间,池景新脸色一沉,身旁护卫已经拔刀迎上。
裴悦身轻如燕,刀势也快。
脚尖借力长枪,第一刀就逼退近身护卫,第二刀直取池景新咽喉——池景新猛然后仰,身前案几被掀翻,酒盏碎裂一地。
横刀还是擦着他颈侧划开一道口子,血色瞬间晕开在他蟒服上。
“父王!”紫袍加身的池旭夺过护卫长枪,横扫过来逼退裴悦的攻势。
他余光看到池景新已经被围拢相护,干脆枪头一转,挑向裴悦握刀的手:“哪来信口雌黄的狂徒,敢破坏我母妃寿宴!”
“信口雌黄?我江阳魏家上下几十口人,难道不是被你灭口?”裴悦节节败退,却高声道,“嗣王池旭!我在温州府分明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