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此时继续道:“池旭杀了周林,还要在今夜趁乱转移乐佩娘子,若是真转移了,恐怕更难找出线索……”
轰隆——夏夜里的一道滚雷,凭空砸落人间,却仅有雷声还未有风雨。
池旭……
霁月楼里那个轻蔑她人性命的池旭……
自以为算无遗策,将一切安排妥当的裴悦,在这一刻依然被恐惧侵占。
而她的妹妹手无寸铁,甚至没有任何依仗。裴悦尽量稳住心神,抬手唤来安适。
对方闪身出现,单膝跪在她面前:“主君被王爷叫走,恐怕还未动身救人……我们并不知佩娘子今夜会被转移。”
那就是真的,佩娘真的是被池旭掳走,仅仅是良家平民女子的佩娘……这一刻裴悦反而在悔恨自己处理身份太干净,一点关于佩娘会是池景新私生女的线索都没有留下。
若是这个池旭……她甚至不敢深思。
“还有多久?”裴悦看向裴玄问。
裴玄算了算时辰:“就在这一两刻了。”
但他依然有些意外,为什么周林笃定裴悦会去救人,而裴悦还真要去救人。
他看了眼南海郡港口,正是乱象,恐怕还要善后,不是尘埃落定之时。
难道她要不管这些“正事”,去救一个她本就放弃了的人?
“你让人传信给我,是为了那良家女?”此时有人轻巧落于近处,她覆面难辨,声音也显得模糊难识。
不等裴玄警惕,裴悦已经抹了把脸,哑声道:“我只是要用救人的事引开你……”
“引开我?因为池旭闯祸?”黑种草冷笑一声,“我已不做他师傅……”
“乐佩。”裴悦打断她,沉声道,“乐,取自我这个‘悦’,玉佩的佩,而她此刻姓‘裴’。”
裴乐佩。裴悦的裴,裴悦的‘乐’。
黑种草骤然僵住,瞳孔微微颤动着:“佩娘……”
她已是闪身消失在夜幕下。
码头上的火已经扑灭,但不夜贼和暗盟仍有混战戏码要演,他们都不知道池景新会在何处有眼线,然后发现破绽。
甚至鬼船夫还未归程,世家的船到底有没有顺利驶出岭南地界……
可这看似听懂了暗示,正焦急女儿安危的黑种草就一定值得信任吗,五年前的扬州城破,她已经选择了岭南王,而不是自己的女儿。
这五年后……她就一定会义无反顾救佩娘吗?即便有配合隐瞒,助力裴悦顶替佩娘身份一事,裴悦也不敢在性命攸关之事上依靠她。
就在这紧要关头,一人忽然起身抱拳,他仍是古井无波的平静声音,却目光如炬。
是被池曜留在裴悦身边的安适:“天亮之前,请郡主务必赶回码头。”
他摘下双刀,舍弃了自己标志性的器物,只沉沉望着裴悦:“还请郡主赐刀,准许属下为郡主坐阵码头。”
不远处武和尚等人也遥遥作揖,示意愿为裴悦共同坐阵码头。
裴悦看向手中细长刀,却没有同意他的入局:“你出身暗盟,恐有人认得出你。你只需在暗处替武和尚和裴六兜底,不要暴露自己。”
安适微顿,点头拉上了覆面。
“暗盟众人听令!天亮之前听武和尚调令!”裴悦走出暗处,站在高地居高临下道,“若有变故,见此刀如见本郡主!”
裴悦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将紧握的细长刀交替到覆面的安适手中。
夜色之下,神鬼难辨,只有宝刀之上的花鸟纹熠熠生辉。这是岭南王池景新重金为郡主打造的武器,如郡公的金弓和嗣王的宝剑般。
安适低头,双手接过了这把细长刀,沉声道:“必不负郡主信任。”
裴悦没再回头,她甚至顾不上旁观的裴玄,已经跨上面前战马,全力奔赴向充满风险的夜路。
武和尚留在原地,轻叹一声:“我还以为少主不像她,没想到……仍是像的。”
“这不是很好吗?”裴六道,“之前你们都在后怕,觉得少主过于杀伐果断,恐要迷失在权力之争中。”
武和尚却摇头:“后怕的人是老鬼,可不是我。”
“所以武叔和鬼叔的看法不同?”
武和尚看向那波浪壮阔的江面,水域通达,不知此刻世家船队已到了何处,也不知为何鬼船夫仍未归程。
“只是岭南风云莫测,池景新不容小觑,而少主不够无坚不摧,就难以稳赢。”
“也就只有您说裴红刀不够无坚不摧了。”裴六反倒目露敬仰之意,“我们少主,是如今的天下第一刀客。”
“我不是说这个。”武和尚没再多言,只是仍有隐忧,个人之力,不足以在这局势里翻涌起波澜,却足以成为击破点,让大厦将倾。
这软肋但凡被敌人咬住,就能击溃她,让她不得不翻船。有人性和温情自然不是坏事,可是棋局之上,棋手眼里不止棋子,就未必是好事了。
而眼前看来,她有太多割舍不下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