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转身逼近的池照檐一把拉紧了裴悦的衣襟,几乎是咬牙切齿:“又是这样!拒绝我、推开我,又要露出那样的眼神!好像你和我一样痛!裴悦,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自己爱不爱我?”
裴悦和他对视着,嘴唇微微颤动,却什么也没说出口。拉着她衣襟的手最终松开,池曜的情绪潮水般褪去,重新归于死寂池水。
“算了。”他说,“总归是不重要。”
盛夏夜里的风,怎么也如此刺骨寒冷。裴悦站在原地,看着人影渐渐消失,后知后觉地捂住了窒闷胸口。她快要喘不过气,但破晓之前,还有太多事要处理。
她已经够浪费时间了。
回到华彩楼时,众人都守在魏佩佩身边,承平和裴玄也在,只是一副颇为戒备浩然的样子。
“佩娘如何了?”
行知已经下完针,示意众人先离开房间,门关上后,他才对裴悦说明着。
“不太乐观,我虽然研习头疾多年,但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病症——她似是离魂之症,每每发作便会透支精元,长期以往下去,恐会丧失心智。”
“离魂之症是什么?”
此时裴玄看了眼承平,插话道:“我们倒是见到了……怎么说呢,这佩娘子在某个瞬间,竟像是武林高手,尤其擅长刀法,似乎还是重刀招式。”
“斗笠鬼的刀法,或者说是裴红刀的刀法。”承平看向裴悦,轻叹一声,“抱歉,我认出她时太晚了。”
裴悦对承平摇头,问行知的声音已是疲惫不堪的干哑:“该如何治?”
“这个嘛……我会叫我师弟一道来看看,他似乎早就被池旭找来治佩娘子了。”
说到池旭,裴玄义愤填膺道:“堂堂嗣王,皇亲国戚,享百姓拥戴,背地里却做出这样的事!还在这猫哭耗子假慈悲!”
“裴兄弟,慎言。”承平看了眼裴悦,“毕竟郡主还在这。”
“郡主和那些人又不一样!”
裴悦扯了扯嘴角,只对行知道:“有劳先生费心,若有变故还请第一时间通知我。”
“自然。”
承平拉了下裴玄,领着他和裴悦告辞,对方还没这个退场意识,反而指着赵浩然想说什么。
“是是是,浩然乐师的问题还要提醒郡主一声。”承平圆滑地说着顺耳的话,“我们是外人,撬不开浩然乐师的嘴,动武力又拂了郡主面子。只好提醒郡主不能轻忽此事,毕竟……有一就有二,小心总没错。”
“多谢诸位拔刀相助了。”裴悦没有回应这话,只是对承平和裴玄抱拳,“来日若有需要相帮之处,尽管开口。”
“郡主言重了,我什么也没做到,反而是……害了周林。”裴玄垂下眼,低头告辞,“若佩娘子醒了,我再来请罪。”
承平轻叹,拱手道:“我就更加了,只是奉命行事。”
送走他们,黎明时的华彩楼就更寂静了,除了来去的洒扫仆从,就只有高楼凭栏处静立的裴悦和浩然。
“我猜到了我一开始就在圈套里,但我没猜到是这样的惨败。”
裴悦反而没有说魏佩佩的事,只是说起此局的败绩。
“我以为,即便我和池景新都心知对方另有所图,结果也该是对半开,因为在外,帝党有翟子清遏阻军械和火药线,有暗棋在瓦解世家支持,而我在内,只需卸掉暗盟,组织不夜贼,再援助搞砸世家合作,阻止池景新想要扣押人质的举措……”
但她失败了,池景新动了起兵谋逆的心,就根本不在乎是轻松入主皇城还是杀入皇城。
因为他总归是要起兵,要留下篡位之名。所以他此时最需要的只是天命所归,是要以正视听,纠正阴盛阳衰的匡扶大周之名。
太原王氏的名望,甚至那个身负祥瑞的王氏女,简直是瞌睡递枕头,再合适不过了。
于是那些所谓财力、武力,甚至被迫里应外合的支持,就都比不过这“名正言顺”。
“毕竟各个地方的豪族支持就已经可以支撑他起兵鏖战,两厢权衡之下,他更需要王氏的公开站队,一是为民心,二是为登基善后事宜。”
裴悦点头,苦笑道:“我没想到这一点,就棋差一招,输得不冤。”
“那王氏……”
“他们绝不能顺服。若逼不得已,恐怕要死在池景新手里。”裴悦看向浩然,“因为池景新绝不能得到所谓‘天命’,更不能让王氏这样的存在,公开定义陛下是祸乱大周的异端。”
所以夹在池景新和陛下之间的王氏族人,就只有两条路能走,誓死不屈或是被“誓死不屈”。
裴悦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还没踏入华彩楼,她骑在马上放缓了速度,平静接受了自己继续轻描淡写决定某些人的命运,乃至生死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