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谦，”

刘伯衡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进了桌面，沉重而清晰。

“你父亲把曜寰交给你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做生意，要懂得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星震计划，步子太大了。我建议你再想一想。”

郑兆谦看着刘伯衡，沉默了片刻。

“刘叔，”

郑兆谦用了那个很少在正式场合使用的、带着旧日情分的称呼。

“如果我现在退一步，三年后，猎户旋臂外围的那三个矿区就会被帝国资源部划给北方集团。五年后，天鹅座γ星域的物流节点就会被皇室资产管理署收归公有。十年后，曜寰在帝国东部的版图，会被切割成碎片。这不是我危言耸听——这是已经在发生的事情。只是有些人，选择了不看。”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会议室里那层薄薄的、维持着体面与和谐的膜。

赵常达的脸微微涨红，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你说谁不看？”

“我没有指任何人。”

郑兆谦的语气依然平淡。

“我说的是事实。数据就在星图上，各位可以自己看。”

“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

赵常达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激动，“你在商界待了这么多年，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明白。”

“我更明白另一个道理——在商界，不会因为你尊重了所有人的利益，所有人就会尊重你的生存权。曜寰能走到今天，不是靠妥协，而是靠每一次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却未必受欢迎的决定。”郑兆谦平稳地叙述道。

会议室里的气氛绷到了极点，仿佛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刘伯衡看了郑兆谦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缓缓坐回座位。他没有再说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没有被说服。

会议在僵持中结束，没有投票，没有决议，没有任何形式上的结果。

刘伯衡只留下一句“再议”，便起身离开。赵常达紧跟在他身后，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郑兆谦，目光里带着复杂的、说不清的、隐晦的浮沉。

其他人也陆续离开。

有人经过郑兆谦身边时微微点头，算是无声的致意；有人低着头，快步走过，仿佛不愿多作停留；还有人在门口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嘴唇微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郑兆谦一个人。

郑兆谦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全息屏上那幅巨大的星图上。红色的线条在模拟的宇宙黑暗中静静地发着光，像一张被他亲手编织、精心设计的巨网。那张网的每一个节点，他都计算过无数次——资源的储量、开发的成本、物流的路径、政治的阻力、法律的边界。

每一个变量都被他放进了复杂的模型里，每一个潜在的风险都被他反复评估过。从纯粹理性的角度分析，星震计划是可行的。不是“可能可行”，而是“在现有的数据和逻辑框架下，这是最优解”。

然而，会议室里那些人的反应，那些沉默、质疑和对抗，都在清楚地告诉他：商业决策，从来不只是数据和逻辑的游戏。

郑兆谦关掉全息屏，站起身，独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

厚实的地毯吞噬了他所有的脚步声，整层楼安静得像一个被真空包裹的、与世隔绝的空间。他经过悬浮梯间的时候，那部专属的悬浮梯感应到他的到来，无声地打开了门。他走了进去。进去，悬浮梯平稳上升来到五十六层。

他的办公室空间极为开阔，整体布置秉承极简风格。一张宽大的办公桌面朝南边的落地窗，坐落在房间北侧，桌面上陈设极少，只有一面全息显示屏和一台加密通讯终端器。南边整面墙都是望向海港的宽阔玻璃，窗外正是雾港市绵延的天际线。东侧墙壁则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全息星图，此刻处于待机休眠状态，只有星图背景中几颗最为耀眼的恒星，还在模拟的深邃黑暗里散发着微弱而固执的光点。

郑兆谦缓步走到落地窗前，静静地站在那里。窗外的雾港市已在浓郁的夜色中完全铺展开来。中央商务区那对标志性的双子塔，从他脚下投射出两道修长而冷峻的阴影，四周簇拥着密密麻麻的摩天楼群，每一扇窗户都透出明亮的灯火，宛如无数颗被精心镶嵌在黑色丝绒幕布上的璀璨星辰。川流不息的悬浮车在立体的城市脉络中穿梭，红色的尾灯在夜幕里拖曳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痕，将这些纵横的轨迹交织在一起，仿佛将整座城市编织成了一张庞大、不息且流光溢彩的光之网络。

此刻，他独自站在高处的窗前，俯瞰脚下那片由人类文明点亮的、浩瀚而璀璨的星河，郑兆谦不由得感到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