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朝暾初露。
一滴寒露坠入青砖缝隙,无声无息。江寻止收剑回鞘,微风拂过剑穗。
江正源从廊下缓缓走出,含笑扫过江寻止和一众弟子,目光最后停在江寻止脸上。
“寻止。”
江寻止行礼:“叔父。”
众弟子哀嚎着从地上爬起,亦行礼:“副宗主。”
江正源四十许人,面容儒雅,一袭青衫,手中握着书册,不像修士,倒是有点像教书先生,但也只是看起来,江家谁不知道,上一辈人里除了宗主,玩得最欢的就是他江正源。
“不必多礼。”江正源摆摆手,“剑法精进如此之快,看来是兄长教导有方。只是……你眼底郁色未散,可是还在忧心?”
江寻止不语。
江正源走到他身侧,望着远处雾中隐现的楼阁,叹息道:“修行在心,不在身。你父亲要将你关在家中修炼,是为你好。但你心不在此,强留无益。”
江寻止抬眼,琉璃色的眸子微微颤动。
“所以叔父我啊,给你找点事做。”江正源把手中的书册递给他,“清溪镇有急报传来,镇中传闻有邪祟作乱,半月之内,死了四个人,镇上人心惶惶。”
江寻止接过书册。
“你去看看,也散散心。”
“是。”江寻止点头。
江正源顿了顿:“寻风与你同去,这是我的意思。他修为尚可,性子……活泛些。”
话音未落,一道竹青色身影就从回廊那头窜了出来。
“爹!寻止哥!”来人十七八岁模样,眉眼是与江寻止有几分相似,但神情全然不同,“我听说啦!清溪镇对吧?那地方我知道,盛产脆藕和米酒,我曾和姑姑去过……”
“寻风。”江正源打断他,“此行你要听寻止的话。”
江寻风立刻噤声,但眼睛还是眨巴眨巴的,看看江正源,又看看江寻止。
江正源拍拍江寻风的肩:“量力而行,不可逞能。若真有邪祟,便除了。若不是,查个明白,给镇民一个交代。”
江寻止朝江正源垂首:“是。”
江正源清清嗓子,正色道:“还有一事也很重要,给我带两壶当地酒酿。”
江寻风:……
江寻止点头,问道:“何时出发?”
“即刻。”
出了宗门,外头日光正好。江寻风走在江寻止身侧,忍不住问:“诶哥,清溪镇我知道,依山傍水,真真是个好去处,我带你去采莲蓬,喝甜酒怎么样?那里的姑娘生得也俊俏……”
江寻止没搭腔,小弟的嘴也不停,自顾自往下说:“但是怎会出事呢?清溪镇藏风聚气,不似寻常邪祟喜好出没的污秽淫邪之地,实在蹊跷。罢了罢了,要我说,若真是邪祟,咱们去了就把它除了,到时候,嘿嘿~清溪镇必定重谢,我也不要金银,送我些酒酿米糕便罢,若是有姑娘看上我了该如何是好啊…… ”
“寻风。”
“嗯?”
江寻止看他一眼:“少说,多做。”
“我就是随口一说。”江寻风乖乖闭嘴。
二人一路往东,走了大半日,地势渐平,村落渐密。黄昏时分,便歇了歇脚。第二日又走了一上午,远远望见一片枫林。时值深秋,枫叶飘红,如火如荼。
林中有条小道穿行,道旁有间简陋茶寮,挑着面褪色的布幡,上书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如果没猜错,应该是“茶”,写得也真够丑的,能看出来全靠猜。
寮内只有三五张木桌,一个老妪在灶前烧水,最里侧的桌边坐了个人,一身桃色旧衣洗得发白,头发半束半散。阳光从窗口斜进来,落在他身上,给旧衣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江寻止在靠门旁的桌子坐下,江寻风跟过来,压低声音示意江寻止道:“诶,哥?”
“嗯。”江寻止淡淡应了一声。
老妪端来两碗粗茶,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转,又低头退回灶边。
江寻止端起茶碗,目光透过寮门,望向清溪镇方向。镇子上空隐约笼罩着一层灰气,混在秋日晴空中,几不可见。
“呸呸,好苦好涩。”江寻风吐着舌头,把茶碗搁到木桌上。
“这位小友,粗茶味道较为浓烈,要细品。”那人不知何时转过身来,手里转着茶碗,眉眼舒展,嘴角噙着笑。
落拓,却不显脏污。黑曜石般的双瞳很亮,像是将窗外所有的秋光都盛了进去。
兄弟俩对视一眼,嗯,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那这人谁啊?
江寻止放下茶碗,江寻风却忍不住开口:“呃,阁下是?”
“不重要。”墨无羁站起身,端着茶碗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在了江寻止身旁的空位上,“俗话说细茶粗喝,粗茶细喝,你再品品,是不是很浓郁?”
江寻风又抿了口茶:“并没有。”
墨无羁也不恼,仍然笑嘻嘻地看着二人:“看二位气度不凡,又带兵刃,想必是修士了?”
江寻风“是”还没说出口,江寻止就打断他:“无可奉告。”
“我猜二位是要去清溪镇,巧了,我也正要去,不如结个伴?”
江寻止抬眼,冷冷道:“不必。我们有要事在身,不方便。”
四目相对,一个清冽如雪,一个舒朗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