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止淡淡道:“嗯。”
这是实话,为了查疫病,他跟了素玥一天,看她采药,给人看病,然后被她给耍了,深更半夜才会跑到乱葬坟上找她。
想起新雨山上那群面色潮红的人,那孩子脑后的洞穴,南溪县巷子里哭闹的女人,素玥身上的死气,一切都是扑朔迷离的。江寻止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该从何查起,但是直觉告诉他,他得先找到素玥。
盛施夷打了个哈欠,恹恹道:“再等下去天都要亮了,咱们还守吗?我觉得她今天也不会来了。”
盛时安看了看天,依旧灰蒙蒙一片,道:“困了?那便不守了,回去歇息吧。”
江寻止问道:“回去?你们回哪去?”
盛施夷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道:“有一处城隍庙,离乱葬坟也远,还算干净。”
六桥宗三人初到南安县也无落脚之处,寻得这一处庙宇,打扫收拾一番,勉强能住。
盛施夷起初那是一百个不愿意,到底是盛家嫡出千金,何时遭过这种罪?盛时安劝她将就,总比露宿荒坟要强。
盛时安问道:“江公子可有落脚之处?若不嫌弃,跟我们一起吧,彼此有个照应。”
江寻止点点头,道:“多谢。”
推开城隍庙那两扇摇摇欲坠的大门,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正殿大门敞着,隐约可见一尊神像端坐在高台之上。那漆皮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泥胎,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格外诡谲。
几人生了火,围坐下去。
盛时安坐在江寻止身侧,打破沉默问道:“江公子,你既是为查疫病而来,可知这病是怎么起的?”
江寻止摇头,淡淡道:“不知。但素玥告诉我,人癀如宜,附骨而生。”
盛时安眉头紧锁道:“素玥,那医师吗?你信她?”
江寻止道:“相处不过一日,谈不上信与不信。”
“嗤。”盛施夷冷笑一声,道:“你俩倒是亲近,还相处了一日。你找她真的只是为了查疫病吗?”
江寻止抬眼看她:“不然呢?”
盛施夷道:“我以为,江家离此地不远,让少宗主亲自出马,总该有些别的缘故。比如……为了美人?”
江寻止不理会她的打趣,只道:“山上来了几个南安县的百姓,病得不寻常,面色潮红,高烧不退,身上发痒,脑后有穴,所以我来此地看看。”
盛时安了然道:“怪不得,此病确实非同寻常。”
洛君离忽然小声说:“人癀?她说的是……人癀?”
“人癀?那是什么东西,我怎么没听过?”盛施夷一脸茫然。
这也不怪几位学艺不精,只是听学听训多是些枯燥无味的理与论,并不学这些个旁门左道的杂疫怪病,于修养心性无益。
洛君离含糊半天,才道:“我在藏书楼里读过一本残卷,上面记载着几种偏门疫病,其中有一种叫‘人癀’,说是……”然后就不说话了。
盛施夷急道:“说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洛君离挠挠头,语气带着尴尬和羞涩:“后面不记得了。”
盛施夷:……
江寻止疑惑道:“你们对此竟全然不知吗?”
盛施夷道:“这是什么常识吗?”
盛时安道:“江公子对此知晓多少?”
江寻止回道:“不多。”
继而将自己所知的尽数说出。
人癀,疫鬼也,附骨而生,食人脑髓,吸人魂魄。人癀疫流行不下千年,世人都说这是天降的灾祸和劫难,被附着之人脑后长穴,是行走的瘟疫源头,所到之处便疯狂传染。感染者一般表现为萎靡不振,精神恍惚,直至血骨和魂魄被吸食殆尽,只剩一具空壳。
修行者对此常常采取封门的方法,即用符箓封印人脑□□,若不成,则只能诛杀其身,让疫鬼被迫脱离容器。
当然,也有更为温和的法子——超度。日夜守在容器身旁,诵经讲道,以慈悲化去疫鬼怨念。恕我直言,疫鬼多半是被烦到无可奈何,于是主动跑路。
但也有人认为,人癀是天赐的利器,遂把容器豢养起来,战时带到敌军城下,致使一夜之间满城皆是人癀,这一类人还自称为“朝圣者”。
此心此举,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江寻止道:“人癀因其传染性极强,范围极广而极难处理干净。可南安百姓这样的症状,除脑后有穴外,其他实在不像。你们在此七日,有查到什么吗?”
盛时安尴尬道:“说来惭愧,我等奉命逮捕那医师,对其他的事不甚了了。”
江寻止点点头,继续问道:“这庙宇还有人供奉吗?”
盛施夷嫌弃道:“没人。现在百姓自顾不暇,谁还有闲心管这庙。你看着现在勉强能坐人,我们刚来的时候那可是不知道落了几层灰,供台上的水果都烂完了,烂得发黑了!”
江寻止看着那尊像,越看越觉得奇怪。
盛施夷抱怨道:“我本来想着撬两间客栈房住的,那小子非说这庙里有股气,跟别处不一样。”
洛君离小声道:“我……我就是随口一说。这庙里的气息确实不太一样,给人感觉……很干净。”
干净?
江寻止闻言,微微凝神感应片刻。他说的不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守着这里。但这庙里的香火气淡得可以说是一点儿没有,那这股干净气息,究竟源自何处?
江寻止目光又落在城隍像身上。城隍像通常是正襟危坐,浓眉怒目,瞪向前方,象征其“坐镇阴司、裁断善恶”之能,手持文卷,记录人间善恶,判定亡魂去向。
但是这一尊……
“那尊像,”江寻止开口疑惑道,“一直这样吗?”
三人抬起头望向城隍爷,一人答道:“不知道,好像我们来的时候就这样。怎么了吗?”
洛君离低下头,自言自语道:“城隍爷左手握生死簿,右手持朱笔,但这一尊像的生死簿不见了……”
洛君离这么一说,江寻止恍然大悟,是了,这尊城隍爷的左手不是握着生死簿,而是像观音一样作合十状竖在胸前,面容也给人一种悲悯众生之感,而不是怒目圆视。这一尊,可以说已经不是城隍像了,到更像是一尊四不像。
江寻止站起身,指尖簇起一团灵火,向那尊像探去。
城隍像左手虎口处挂了个小玩意儿,泛出微弱的暖黄色的灵光,是一枚无事牌,规格方正,玉质温润,虽然被精细打磨过,却未雕刻任何纹路。
江寻止看了半晌,忽然问道:“守着这里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