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气夜凄凄，风动向月低。
墨无羁这句话问出来后，盛时安抿着唇，盛施夷和洛君离相觑，江寻止立在一旁，墨无羁则是背靠着婴儿塔，一只手把玩折扇，指节修长，动作散漫，在等一个他根本不在乎的答案。
“怎么？”墨无羁嗤笑一声，“不方便说？”
盛时安犹豫片刻，沉声道：“不是不方便，只是……说不清楚。”
墨无羁挑起眉，道：“死了三个人，说不清楚？”
盛施夷眼眶有些泛红，喝道：“你少在那阴阳怪气的！这是我们六桥宗的事，与你无关！”
墨无羁的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收进袖中，扬起下巴，点头道：“嗯哼，我多管闲事咯。”
盛时安缓缓道：“一个月前，宗门接到六桥宗附近的百姓报信，说有疫病横行，求仙门出手。宗主便派了几个弟子先行探查，瘟疫在前，有人在治，这是好事，那人每日走街串巷，看病送药，但我门内弟子却没再回来。经一打听，三位弟子死前遇见过一白衣医师，然后就死了。”
江寻止微微侧目，道：“素玥？”
盛时安道：“不错，所以我们才追到此地。”
墨无羁歪头想了想，忽然“哦”了一声，笑道：“所以你们并没有证据，就凭这个就过来抓人？好好好，好一个名门正派作风，逢乱必出，遇恶必除。”
“老墨。”
话音未落，清冽的银铃声从黑暗中传来，像一片落叶掉进深潭，连涟漪都来不及泛起，便沉到了底，激得人心底泛起一丝凉意。
他们四个修士，灵识铺了方圆百丈，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她是如何穿过层层怨气和花雨的。
映入眼帘的，先是是两点极艳的红，若隐若现，惊心动魄。
然后才是幕篱薄纱。
“多管闲事。”
声音淡淡的，绵绵的，极轻极冷，带着一丝疲倦和无奈。
墨无羁哼了一声：“多管闲事？是该管管你，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交代？”
素玥道：“他又不会怪你。”
墨无羁摊手，一脸无辜，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熟稔的亲呢，道：“他不怪我，他只会怪天怪地怪空气！大小姐，让我省省心行吗，我很忙的。”
素玥道：“我看你闲得很。”
墨无羁眯起眼，啧嘴道：“你刚才是不是翻了个白眼？”
素玥环臂，毫不遮掩，干脆地承认道：“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都不让谁，语气随意，旁边几个人却听的一头雾水，还有，隔着一层纱，你是怎么知道她翻白眼的？
墨无羁则是捂住心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小素玥你变了，你真的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多乖啊，见了我还知道叫我哥哥……”
“闭嘴。”素玥虽然语气依旧平淡，但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墨无羁这人，还真是喜欢热脸贴冷屁股。对江寻止这样，对素玥也这样。人家越是不理他，他越是喜欢凑上前去逗弄人家。你要问他为何这样，他便摇着扇子笑道：这样多有意思啊。
江寻止看着那俩人一来一回地斗嘴，这场景还真是有些荒诞：一座堆满婴儿尸骨的塔在前，墨无羁和素玥语气就像坐在茶楼里对饮聊天似的，而二人的眼神却不像聊天时那般轻松，这俩人都在互相打量对方。
盛施夷终于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弓弦拉的咯吱作响：“你们认识？那正好，一并拿下！”
盛时安眼疾手快，按住她的手，低声道：“施夷，且慢。”
盛施夷急道：“哥！你没听见吗？他们分明是一伙的！”
盛时安目光在墨无羁和素玥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落在素玥身上，沉声道：“素玥姑娘，我们六桥宗三名弟子的死，与你可有关系？”
素玥没说话，似是悬而未决。
幕篱的薄纱垂落，遮住她所有的表情，那两点血红色的耳饰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墨无羁转头，折扇遮住半张脸，一只桃花眼看着素玥：“你倒是说句话啊。”
素玥沉默片刻，声音从薄纱后传出来，淡若轻风，却字字清晰：“有关。”
“你们听见没，她说没有……？”墨无羁猛地转过头，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大小姐，你倒是会给我找麻烦。”
素玥没理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乱葬坟里的白梅，不合时宜，却移不走，也折不断。
盛施夷的箭已经搭上了弦，冷笑道：“果然是你！”
盛时安的声音冷下来：“既如此，请随我们回六桥宗，听候发落。”
“发落？”墨无羁身形一晃，挡在素玥身前，折扇“啪”一展，笑眯眯的，“盛公子，你还没问清楚呢，就说要发落？她说有关系，可没说是什么关系呢。这杀人的关系，和救人的关系，可是天差地别。”
盛施夷怒道：“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墨无羁指了指自己，一脸委屈，“盛姑娘，你看看这塔，看看这坟，看看这满城的病人，要是离了素玥，会怎么样？”
盛施夷不想与墨无羁纠缠，干脆不回答。
“你们口口声声说她带来了疫病，可曾想过，若没有她，南安县会变成什么样子？”墨无羁收起折扇，正经几分。
素玥却淡声道：“可以。”
墨无羁：……？
合着我多余了呗！
墨无羁叹了口气，收起折扇，在塔身上轻轻敲了敲：“我说，咱们能不能别在人家坟头站着说话？怪不吉利的。换个地方？”
盛施夷冷笑：“怎么，想跑？”
墨无羁一脸无辜道：“跑什么跑？我要是想跑，刚才何必出来呢？再说了，盛姑娘，你这箭搭了半天了，不累吗？”
盛施夷被这话激得一怒，正要发作，盛时安制止了她：“好，换个地方。”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了城隍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