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四肢。把外袍衣递给素玥，又弯腰捡起铺在地上的桃色外袍，扔给墨无羁。

墨无羁接住外衣，随手搭在肩上。

天降破晓时，素玥出了城隍庙。

晨雾很重，几步之外甚至看不清人影。江寻止执意要跟着素玥，墨无羁执意要跟着江寻止。于是乎，三个人就这样排成排走一路。

江寻止道：“留他们三人在这里没事吗？”

素玥道：“人各有命。白日里一般没什么东西作祟，日落前你们回来就行。”

墨无羁道：“放心好了，他们三个好歹也是修士，死不了。”

想来也是，江寻止不再担心，罕见的挑起了话头：“素玥姑娘，你初到南安县时，这里是何模样？”

素玥忆道：“这个……”

素玥初到南安县的时候，是雨天，黏腻细密的阴雨从天上漏下来，没完没了，整个县城似是要发霉一般。

她在县里走了一整天，进了几十间屋子，看了不下百数的病人，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干裂，面色潮红，躲在被子底下不停的抖。掀开被角一看，浑身上下都是抓痕，有些结了痂，有些还在渗血。

素玥记得，有个男人，脑后有个穴，拇指大小，边缘圆润，像是与生俱来的，长在他身体上的一部分。他一直在呻吟，像婴儿啼哭，含糊不清，还在喊“阿娘”，像一盏燃尽的油灯，就要到生命的尽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女人还在不停地哭，接过素玥递来的药丸，扶着男人服下。

女人脑后也开了个小口。

素玥叹气，准备去下一家，出门时，有个小孩蹲在门口，不哭也不闹。

换做其他小孩，看到家里人那个模样，早该吓得六神无主，哇哇大哭，这孩子却很平静。

阿曙七岁，这是她告诉素玥的。

阿曙原本不叫阿曙，没有名字，别人都叫她鼠妞。人如其名，身形瘦小，发色枯黄。

刚出生就被扔到了婴儿塔，但碍于婴儿塔阴气森森，她爹发怵，只把她放在地上，没有扔进去，就匆匆跑回家。她娘知道以后拖着刚生育的身子去找她，找了两天，终于在天将黑未黑时找到。

出人意料，在婴儿塔附近搁了两天竟然没事，她不哭不闹，就安静地睡着，襁褓里还钻了俩老鼠，因此被人叫鼠妞。

原本是要再生个儿子，但她娘的身体落了病根，再不能生育，她爹于是作罢，心里稍有不顺，就对母女俩拳打脚踢。

素玥觉得，这名字不好，于是问她：“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孩子乐意之至，问她叫什么，素玥说：“阿曙。破晓将至，东方既明。”虽然只有素玥一个人这么叫，阿曙却很是喜欢。

素玥白日里给人剔肉煎药，夜里又循着怨气，奔走在婴儿塔和乱葬坟之间。百姓开始还感激她，过了几日病状仍不见好，人还是该死的死该疼的疼，纷纷开始埋怨，说她是不祥之身，带来瘟疫，于是纷纷避之不及。

一家人看着自家孩子迟迟不见好，心下捉急，又恐素玥是什么妖魔鬼怪，下定决心上山求仙门仙师。

没错，就是江寻止照看的上了新雨山的那一伙人。

素玥无奈，只能入夜去婴儿塔跟前说说话，但婴鬼怨气颇重，执念难消，不愿就此离去。

偶尔遇上一两个说得通的，素玥就用黑布包起一块尸骨，婴儿执念附着其上，随素玥到乱葬坟安葬。执念散去，怨气也消，好好安葬，便可重入轮回。

如此，婴癀的力量就能小一些。

再次到阿曙，她爹已经哭断气了，随之病倒的是她娘。阿曙说娘对她很好，爹打骂的时候娘都会护着她。

稚子年少不知事，却是人生最乐时。对阿曙来说，爹爹不打不骂就很满足。

娘亲病了，偶尔哭闹，还会抓自己，常常血流不止。阿曙请素玥照看娘亲，无论大小之事，只要是对娘亲好的，阿曙都放在心上，素玥指使她往东绝不往西。

只是不知为何，阿曙的娘亲总喜欢往外跑。阿曙火急火燎跑出去找她，怎么也找不到，无奈之下去求了素玥。正值黄昏将入夜，再走动也不方便，素玥便让阿曙回家等，一定把她娘亲带回来。

素玥是在婴儿塔附近找到阿曙娘的。真不愧是母女俩，你猜素玥找着她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对咯，睡觉。趴在地上就睡。

素玥原以为人是被怨气侵体不省人事，但转念一想这里最浓最深的念不是已经在人家脑□□里了吗？探了一下还有鼻息，素玥抱起女人，悄无声息地离去。

至于后来嘛，六桥宗人来此，一言不发就要捉素玥回去审问。素玥对此不屑一顾，你来我跑，你打我躲，总之疫病不消，瘟神不走我就绝不离开。

斗了几回，发现这三人斗不过，放宽了心，依旧该干嘛干嘛：给人看看病，给婴鬼说说话消消怨，有懂事儿的安葬安葬入入轮回，有什么突发情况再给阿曙找找娘……

半个月过去，江寻止来了，某个讨人厌的家伙也来了。

墨无羁：……讨人厌的家伙是指我吗？我连姓名都不能拥有吗？（笑）

素玥：还算有自知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