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沿着剑脊缓缓淌下。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溅出细碎的血花。素玥被钉在城隍庙外的墙上，肩胛骨处洇开大片深红色的濡湿，素白色的衣裳全然染上血色，触目惊心。

墨无羁几步跨到江寻止身边，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疯了？她可没有灵力护体，你这一剑会要了她的命！”

“墨公子。”江寻止转过头，看着墨无羁，琉璃色的眸子颤动，“你说过，他不会让素玥出事。他人呢？”

这话他是说过，可他心里清楚，那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江寻止这是在逼他，以素玥的命为引。

素玥耳垂上那两抹殷红，泛起光亮，鲜红欲滴，像从骨血深处沁出来的温热的光。

光芒从耳饰中涌出，顺着素玥的脖颈侧蔓延开来，顺着脉络，像藤蔓一根一根将素玥缠绕其中。

墨无羁脸上的焦灼褪去几分，长舒一口气，道：“我就说嘛，大小姐身上怎么可能没点保命的东西，幸好幸好。江大公子，你赢了。”

江寻止皱眉道：“这种事，不值得夸耀。”拿别人的生命为代价，来赌那一线生机，江寻止觉得可耻。

两人说话间，那光芒越来越盛。无成剑从素玥肩胛骨处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剑身竟未沾一滴血迹。

素玥身体浮起，泛起一层光，光丝钻进伤口，像引线般将撕裂的皮肉丨缝合起来。她身上的血洞迅速缩小，愈合，新生的皮肤白得发亮，不留一丝疤痕。

一束白光从素玥身上射出，直冲云霄，化作一朵巨大的白莲。花瓣层层叠叠，缓缓旋转，转一圈，便有几道光雨落下，洒在南安县上空。

那些被怨气浸染的街道，房屋，草木，被光雨淋过之后，竟像是被净化一般，灰蒙蒙的雾气散去，露出本该带有生气的颜色。

江寻止伸手接住一滴光雨，触手生温，带着淡淡的药草香，还有一丝……慈悲，很柔和，很纯粹。像是站在云端，俯瞰苍生，看着这满目疮痍的人间，露出无声的叹息。

墨无羁正了正衣冠，正经道：“来了。”

江寻止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这人从来都是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吊儿郎当，随心所欲，此刻正经起来，倒也颇有君子之风，不免对来人也是心生敬重。

白光中，一个人影缓缓落下。

白衣胜雪，长发如墨。他面容极淡，眉目间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清冷，珠辉玉映，给人寒潭映月，碧海丹心之感，可远观，不可亵玩，叫人移不开眼，甚至可以忽略他还一手提着一个人。

那人落在素玥身前，动作极轻极缓。素玥阖着眼，胸膛的起伏已然趋于平稳。那两枚耳饰色泽黯淡几分，仍有温润的光泽流转。

墨无羁郑重道：“素问先生。”

江寻止跟着拱手，虽不知对方是何来头，只觉此人周身气息，仿若山间之明月，林间之清风，不染凡尘俗世。

素问微微颔首，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伸出一指点在素玥额上，带着一丝无奈，一抹心疼，低声道：“痴儿，又胡来了。”

素玥体内的东西剧烈地挣扎起来，发出凄厉的尖啸，带着怨毒和不甘。

素问轻声道：“灵枢，百年了，你还不肯放下？认得吗？”说着把手上抓着的人形提起来，往前一送。

这具人形阴郁苍白，似经历百年风雨侵蚀，饱受沧桑，却无腐烂之象，完整无缺。

素问把这具死尸甩出去，把侵入素玥体内的黑气尽数逼出来，黑气无处可栖，只能钻到死尸体内。

这是灵枢原本的躯体，他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才不得已附着在他人身上，没想到还在素问手里。别人的身体再好，哪有自己的好用？

原本萎顿的尸身活过来，依稀可辨原本的模样，曾几何时也应该是个俊朗少年，只是皮肤呈现出一种青白色，一双眼睛赤红，里面翻涌着恨意。

逃窜了百年的神识，终于被赶回自己的躯壳。

“素问。”沙哑刺耳的声音从干裂的唇缝间挤出，“好久不见。你还敢来见我。你把我困了百年，自己倒是一点没变。”

灵枢的目光落在他腕间。那里缠着白绫，将手腕遮得严严实实。素问从不戴饰物。

素问轻轻拖住素玥坠落的身体，目色平静如水，对着百年未曾再见的旧友，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劝道：“收手吧。”

“收手？”灵枢脖颈处发出咔咔的声响，“你让我收手？百年前你把我镇压在那座破塔底下，把我困在暗无天日的地底，百年了，不顾不问，你现在让我收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你踩着我的尸骨飞升上位，转头就把我打入这无期的牢笼，你自己快活做神仙，我变成这幅样子，是谁害的？！你现在让我收手？”

墨无羁往江寻止身边靠了靠，摇摇扇子，自言自语道：“这是要算旧账啊。”

灵枢一步一步朝素问走去，咬牙切齿道：“当年你我一同游历四方，你说世道不公，需有人来渡，可我觉得人心难渡。你问我为何总盯着人间的恶，我说恶就在那里，不会消失。你说要渡，教化可动人心，我说不，惟有除尽恶根，天下才可太平。

“素问，你如今高高在上，位列仙班，当然可以说放下就放下。你看看这人间，这些人做的孽，他们配吗？”

素问道：“众生平等，没有配与不配。”

“平等？”灵枢大笑起来，带着一种决绝，不肯回头的执拗，“素问，你也看见了，这人世间，真是烂透了。你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可那些该死的人却不死，害得其他无辜之人跟着遭殃！”

素问沉默片刻，道：“你没有资格决定谁生谁死，我也没有。”

灵枢指向南安县城，嘲讽道：“我没有资格谁生谁死？那他们就有资格吗？那些当官的克扣赈粮，那些豪绅哄抬米价，发国难财，还有那些贫民，不配为人父母，把刚出生的孩子弃于荒野，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决定他人生死？

“没人问那些孩子，他们被迫降生，又被抛弃，只是想活下去，却连这个资格都没有！弃婴者，当受婴之噬，这是因果，是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