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一剑春寒霞光万艳
素问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见到灵枢会是此般情形。
花阴祖师此行是为诛杀作乱者。
“这样的人,我见过不少,总以为踏着别人的尸骨就能登天,殊不知天门之上,看得不是修为,是心境。灵枢呢,你可有他的下落?”
素问回道:“不知。”
花阴低头道:“你此行会见到他。就在下面。”
前方是一座空城,寸草不生,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气息,隐约可见黑气翻涌。
花阴目光平静看着下方:“楼弃,我早该想到的。”
素问道:“楼弃是何人?”
花阴回道:“一个故人,很久以前的故人。”
话音未落,城中的黑气猛地翻涌起来,一只巨大的手掌探出,朝二人拍来。花阴不闪不避,接过这一掌。黑气四散 ,露出真容,这是一只由无数怨魂凝聚而成的巨掌,每一个指节都有上百个扭曲的面孔组成,在无声地哀嚎。
“花阴。”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底下传来,带着笑,带着痴,“你来了。”
花阴没有应他,只是对着素问道:“退后。”
素问正欲退后,却在那翻涌的黑气之中看见了另一个人,少年周围有无数怨魂簇拥,更显他面容苍白。
灵枢。怎么会在这里?还是这副模样。
回过神时,花阴已将那人掷在地上,楼弃闷哼一声,但眼底藏着疯狂。明明被锁链缠得动弹不得,浑身是伤,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看见了一生所求的东西。
花阴冷冷道:“楼弃,你可知罪?”
楼弃却道:“你头发白了。不过这样也好看。花阴,你知不知道,我修此道,不为长生也不为力量,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堕鬼也好杀人也罢,我从不后悔,我知道我很疯,天帝肯定容不下我,可我想你啊……”
是百年如一日的执念,是千万人阻拦也绝不回头的执拗,是飞蛾扑火、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的决绝。楼弃大费周章地引起天界注意,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爱。爱到极致,便成了求之不得的执念。执念太深,便着了魔,入了鬼道。
花阴拭去了他脸上的血污,轻声道:“还有什么要说的?”
楼弃看向灵枢道:“杀了这个孩子。”
灵枢猛地睁大双眼,不可置信。
“这小子跟我一样,我死了之后他要是没人管,迟早也会走上我这条路,不如现在就杀了他,也不必受那么多折磨。”
凡入鬼道者必先身死,楼弃已经不算是一个活人,若了却生前执念,就会消散于世间,不入轮回。
花阴的手从楼弃脸上移开,按在了他的头顶。楼弃的身体开始碎裂,化作尘埃,随风消散。
“灵枢。”花阴唤了一声,“你可都听到了?”
灵枢站在那里,周身怨魂拥簇,黑气缭绕,衣裳沾满血迹,剑刃还滴着血。月光惨败,照在他脸上,更显他面色苍白。他只是眼神涣散地看向素问,笑了一声,苦涩、自嘲、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毫不意外,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素问,杀了他。”
素问握紧腰间的佩剑,听见花阴又道:“这孩子身体里流着楼弃的血,若不除之,将来也会如楼弃般成为大患。”
灵枢没有辩解,只是呆呆地盯着素问,等一个答案。
素问以为他能看着他,他以为只要他在,灵枢就不会走上那条路。
花阴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声音变得更轻:“这道劫,渡得过,便是飞升之路;渡不过,你这一生都困于此。选择权在你。”
素问闭上眼,一剑穿心,灵枢没有躲,鲜血喷涌而出,缓缓倒下。怨魂尖叫着散去,那些被他杀死的人的怨恨,在这一刻尽数释放,在空中哀嚎,盘旋。
花阴的身形消散,与楼弃的尘埃混在一起,再分不清。
素问定定神,灵枢死了,他亲手杀的。
飞升之日,天降异象,霞光万丈,祥云万里,仙乐齐鸣,万花纷落。
素问站在山巅,脚下是花阴山千顷云海,头顶是九重天万丈金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人间。山川河流,城池村落,尽收眼底。他看向那条野溪,看向山道,看向无数蝼蚁般的生灵,在泥泞中挣扎、求生、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