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枢的身影消散于天际，漫天黑雾如潮水退却，月色清冷，从云间漏下来。
墨无羁把折扇一收，长长吐出一口气，问身旁的江寻止：“我听说这俩人好歹也算同门师兄，最终却走到这一步，可惜可惜。到底谁对谁错？”
江寻止道：“没有谁对谁错，道不同。”
墨无羁道：“道不同？但他们最初想走的不也是同一条路吗？诶，你说咱们会不会也有这么一天？”
“不会。”江寻止说。
墨无羁笑道：“你就这么肯定？”
江寻止道：“同道殊途亦同归。”
墨无羁抵着扇子，道：“罢了罢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俩肯定不会走到这一步。”
江寻止：……
素玥被素问托在怀里，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却不见任何要醒过来的迹象。
墨无羁凑上前来，探头探脑地看了几眼，试探性地伸出手，“啪”一声，手背上多了一到红印。
“嘶——我就看看！”墨无羁收回手，揉着手背。
素问抬眼，神色平淡如水，问道：“你就是这么护着她的？折腾成什么样子。”
墨无羁往后躲了躲，干笑道：“先生你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素问语气客气，淡淡道：“你解释。”
墨无羁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事情是这样的先生您那枚无事牌挂在那尊破城隍像手上我看它落灰了就想擦擦结果手滑没拿住掉地上了不承想摔碎了然后那什么日夜游神我也没想到会在此阴差阳错之下江大公子和六桥宗那三位就被拉进梦境了素玥还因为这个揍了我一顿您看现在我头上还肿着呢我为了救江大公子就入了他的梦境留小素玥一个人在外头看着我们仨想着把瘟神招来谁知道他已经附在小孩身上掏了小素玥心窝子然后那东西就趁虚而入夺了小素玥的身千钧一发之际您就来了！”
叽里咕噜说啥呢，江寻止面部抽搐了两下。
素问道：“谁伤的？”
江寻止上前一步，深深一揖，道：“与墨公子无关，是晚辈……”
墨无羁略显着急，从江寻止身后绕过来，喊道：“什么叫与我无关？江寻止你少往自己身上揽，你还没那本事！都是我的错，我没护好小素玥，你打我吧骂我吧罚我吧！”
素问语气平静，问江寻止：“你今年多大？”
江寻止一怔，回道：“二十一。”
素问点点头，又转向墨无羁，道：“你呢？”
墨无羁挠挠头，道：“记不清了，百余岁吧……一百一，一百二？”
江寻止：……？
他转过头，以一种全新的，审视的目光打量墨无羁。
不过二三十岁模样，百余岁？
墨无羁讪笑道：“修行之人嘛，年龄不重要，不重要……”
素问语气毫无波澜，说出来的话却句句扎心：“一百多岁的人，还能一不小心摔碎我留下的镇物。”
墨无羁心口中了一箭。
“一不小心让日夜游神乘虚而入。”
墨无羁背后中了一箭。
“一不小心放出一个被镇压近百年的瘟神。”
墨无羁背后中了两箭。
“还让二十一岁的孩子替你收拾烂摊子。”
墨无羁吐出一口血。
“现在还让人家替你背锅。”
墨无羁消沉地跪倒在地。
“还把素玥折腾成这幅模样。”
墨无羁背后插满了箭，撑在地上画圈圈，嘴里嘟囔道：“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江寻止垂首道：“是晚辈伤了素玥姑娘，晚辈愿承担一切责罚。”
素问却摇头，道：“神魂不稳，非利器所伤。”
江寻止忙问道：“可有大碍？”
素问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神魂一直不稳固，灵枢在她体内折腾得太久，两相纠缠，若不是神血护着，恐怕已经死了。”
神血，顾名思义，是神仙的血，素玥耳朵上戴的殷红耳饰，就是素问的精血，仅仅炼化两滴，就耗费不少精力，可以说是素问的半条命。
若不是这两滴精血护着素玥的神魂，恐怕此时已经魂飞魄散，再无醒来的可能。
怪不得看着跟活血似的，原来就是血炼成的。原本鲜红欲滴的耳饰，现在已经黯淡无光，只剩下温润的质感，与一般饰品别无二致。
墨无羁道：“这么严重？”
墨无羁只知道素玥向来骨瘦体弱，不承想这一事差点要了她的命！完了完了完了，心里更愧疚了。
江寻止问：“需要多久她才能醒来？”
素问道：“看心情。”
江寻止：……这算什么回答？
江寻止斟酌道：“那先生可有办法？”
素问道：“自然。”
墨无羁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素问道：“自然是带她走。”
墨无羁沉默一瞬，继而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试探道：“先生，您看您日理万机，哪有时间照顾小素玥，不然我跟您一道，您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怎么样？”
素问道：“无羁。”
墨无羁应道：“在在在！”
素问道：“百年修行，心境仍如顽童。你师父把你护得很好，但有些人有些事，不能靠嬉皮笑脸就蒙混过去。”
墨无羁笑道：“是是是，先生教训的是！”
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素玥，素问也是无可奈何，继续道：“不必自责，此事不怪你，是这孩子自愿的。”
“……什么？”
素问道：“引灵枢上身，是这孩子自愿的。她事先也知道那孩子被附体，故意设下此局，引灵枢上钩。”
如此说来，一切都讲得通。
为何阿曙常伴疫者身旁却不被感染，瘟神在她身上，她本就是源头。为何小儿鬼入城隍庙却不袭击阿曙，是因为她身上也有鬼气，小儿鬼以为她是同类，才没下手。
但素玥怎么放心把她带在身边？难道事先就做好了以命换命的准备了吗？
素问道：“无论如何，这是素玥的决定，你们不必为此自责。”
话虽如此，可素玥现下这幅不省人事的模样，如何推脱，也与他们有关。
江寻止道：“是晚辈的错，如果先生和素玥姑娘有任何需要，随时上新雨山，江某一定尽全力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