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半晌，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江寻止的腰侧。

江寻止没动。

又戳一下。

还是没动。

第三下的时候，江寻止的手从案几底下伸过来，捏住了墨无羁那根作乱的手指，按了下去。动作不大，干净利落，甚至没有抬头，目光还停留在书卷上。

墨无羁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来，手指在江寻止掌心勾了勾。

江寻止终于抬眼看他，满眼无奈。松开手，从案几上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提笔写了几个字，推过来，墨无羁低头一看，纸上写着俩字：别闹。

墨无羁侧过头，笑得露出几颗牙，用口型说：不要。然后举起自己的大作给江寻止看，江寻止只瞟了一眼，又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墨无羁笑得肩膀直抖，又戳他，江寻止像是在腰侧长了眼睛似的，手还没碰到就被捉住了。江寻止的手指扣在墨无羁腕子上，墨无羁挣了一下，竟是没挣开。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忽然就不想挣了。

三长老的声音还在继续，底下没什么动静，都是书页翻动的声音。

江寻止松开手，重新把目光落回书卷上。

墨无羁揉了揉手腕，这次没有再去戳他，而是撑着下巴，偏头看江寻止的侧脸。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鼻梁挺直，唇色浅淡。

墨无羁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痒。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点湿润。低头一看，一抹红色。

操了。

墨无羁赶紧仰起头，从袖子里摸出那方还没洗的帕子，按在鼻子上。帕子上的血迹还没干透，这会儿又添了新的，深浅不一的红洇在一起，实在是有些许不堪。

江寻止注意到他的动静，微微侧头，看见他仰着脖子按着鼻子的模样，不光是他，其他听见动静的学子也都被吸引了注意。

三长老问了一句，墨无羁笑着说无碍无碍，三长老清清嗓子，继续讲学。

又有一张纸被推到墨无羁面前，这回是四个字：虚不受补。

墨无羁：…………

他盯着看了许久，前排的江寻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偷笑着默默转回去，却又像意识到什么不对一样诧异地转过头在两人之间来回看。

墨无羁提笔在“虚不受补”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滚”，扔给江寻止。

江寻止把纸叠好，塞进袖子里。

墨无羁挑眉，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他写了“滚”诶，他竟然面不改色地收起来了？这什么路数？

“江寻风！”三长老的书册敲过来，江寻风疼得“哎呦”一声，揉揉脑袋站起来。诶？夫子什么时候走到这里来的。墨无羁光顾着逗江寻止玩，竟然都没注意到三长老从台上走下来，江寻风扭着头瞥他俩，自然也没看见，就这么被提溜起来。

那能怎么办，受罚呗！

散学后江寻风堵在门口，满脸写着“我需要一个解释”。

江寻止从他身侧绕过去，小弟追上来，压低声音道：“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他是不是威胁你了？你别怕，你告诉我，我去跟奶奶说，把他赶出去！实在不行就……反正咱们江家不怕事儿，区区一个散修不在话下！”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凶狠又坚定，只要江寻止发话，立刻执行！

江寻止看他一眼，有点莫名其妙，道：“没有。”

“那你为什么对他那么……那么……”

江寻止：……？

“那么纵容！”江寻风脸都憋红了，眼看着江寻止走过去捏住墨无羁的下巴，“你做什么？你现在是在做什么？这帕子是你的吧！你什么时候对别人这样过？你是不是……你俩是不是……？”

江寻止让墨无羁低头，回江寻风的话道：“是不是什么？”

江寻风急得跺脚，气急败坏道：“我跟你们俩说不清！”

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墨无羁，扭头就走，走了一半又折回来，道：“我告诉你，对我哥好点！你要是敢做什么对不起我哥的事，我就……我们江家有的是人给他撑腰！”

墨无羁看着他的背影跑走，问江寻止：“你弟一直这样？”

江寻止道：“嗯。”

墨无羁感慨道：“挺可爱的。不过你们世家子弟的日子，过得也太没意思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在山里野，抓鱼摸虾，掏鸟窝，偷隔壁山头的果子吃，有时候还被我师父追着满山打。”

江寻止问道：“你师父是谁？”

墨无羁道：“风闲子，听说过吗？”

江寻止摇头道：“不曾。他都教你些什么？”

墨无羁掰着手指头数道：“什么都教点，炼器、炼丹、剑术、符箓、阵法、卜卦、风水、相面……哦对，还教过我怎么做木匠活儿，说是万一哪天混不下去了还能靠手艺吃饭。”

“木匠？”

墨无羁伸手比划了一下，道：“对，我打过一把椅子，看着四条腿一般长，谁知道有条腿腿短了这么一截，坐上去就晃。我师父坐上去之后摔了个跟头，追着我打了二里地。”

江寻止想象出墨无羁做活和挨打的画面，有些滑稽。

墨无羁观察他的表情，笑道：“你是不是想笑？想笑就笑呗。”

午后的阳光从树荫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

墨无羁愣住了，原来这人笑起来是这样的。像早春第一缕风拂过冰面，露出底下温润的水光，又像雪后初霁的第一缕日光，落在枝头融了雪，露出底下初生的嫩芽。

不璀璨不张扬，稍纵即逝，却让人一眼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