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无羁道:“湿了正好,再玩一会儿嘛。”
江寻止道:“墨公子自便。”
说罢转身往回走。墨无羁赶紧穿上靴子,追上去,边走边拧衣摆上的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幽暗的山道,穿过斑驳的树影,穿过午后的日光。墨无羁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带着笑,带着少年人的张扬和肆意。
墨无羁一刻不消停,揪了一朵道旁野花,别在江寻止的头发上,江寻止摘下来,他又别上去,再摘,再别,反反复复。
江寻止皱眉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很好?”
墨无羁捏着那朵已经被蹂躏得不成样的小花,诚恳道:“是啊。”
“别生气嘛。”墨无羁跑到他面前,把那朵小花别在自己耳朵上,问道:“那你看我这样好不好看?”
“……花都被你捏成什么样了。”
墨无羁恍然道:“哦~那你心疼的是花不是我咯?”随后把花丛耳朵上取下来,确实是被捏得不成样,蔫巴巴地垂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回到栖竹院的时候两人狼狈的模样正好被撞见。江寻风和江一知站在院门口,嘴巴张大,目光呆滞地看见二人这副模样回来。
眼前的画面实在太过冲击,江寻风脑子里“轰”的一声:“哥……你们干什么去了?你怎么搞成这样?”
墨无羁笑嘻嘻道:“摸鱼。就是那个,下河,抓鱼,你懂的吧?不过可惜没摸到。”
江寻风道:“墨!无!羁!”
墨无羁立刻道:“在,我在。”
江寻风恶狠狠道:“不许再带着我哥乱搞,听见没!”
墨无羁举手投降道:“好好好,我听见了。”
江寻风气得憋红了脸,硬生生道:“下次再乱来,记得叫上我。”
江寻止墨无羁江一知三人皆是一愣。良久,墨无羁道:“……哦。”
换了一身衣裳,墨无羁不禁摸摸意料,啧啧称奇道:“你们江家连常服都用这么好的料子?”
江寻止道:“那是客袍。”
墨无羁道:“新做的?给我的?”怪不得如此合身。
江寻止点头:“嗯。”
“什么时候让人做的?”墨无羁低头看着身上的衣裳,料子轻薄柔软,袖口绣着几竿墨竹,和他那方帕子上的如出一辙。该不会……
“你绣的?”
江寻止道:“不是。”
墨无羁“哦”一声,不知为何,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失落。不过很快他又没心没肺地伸了个懒腰,道:“舒服!比我的那身破衣裳好多了。我那身衣裳呢?”
江寻止淡淡道:“我让一知扔了。”
墨无羁哭道:“……扔了?我那身衣裳虽然旧了破了,但也跟了我好多年了,你怎么说扔就扔了?扔哪了,我去捡回来。”
江寻止道:“拿去洗了。”
墨无羁问道:“江寻止你逗我玩呢?你学坏了哟~话说你这几日在写什么呢?你要写信给谁?”这几日里光见江寻止写,墨无羁都没见过内容,只知道是些书信,不知写给谁。
江寻止斟酌一下,还是决定回答:“几个朋友,打听些消息。”
江寻止在找妹妹,这事儿也不算什么秘密,早在清溪镇之前他就看出来了,江寻止这个人,看着清冷自持,什么都放在心里,不说不问,但背地里不知道写了多少信、托了多少人、跑了多少趟。
墨无羁叫他:“江寻止。你妹妹……?”
江寻止回道:“她很好。”
这回答倒是和梦里一模一样。墨无羁又问道:“怎么个好法?”
江寻止想了很久,墨无羁本以为他会答“总之就是很好”之类的,不承想这次江寻止认真道:“她比我勇敢,比我聪明,比我有趣,比我更懂得怎么跟人相处。”
“她本来该是少宗主。”江寻止垂下眼,“不是我。”
墨无羁不知该如何安慰,斟酌道:“那你找到她之后,是想把少宗主的位置还给她?”
江寻止摇头:“我不知道。”
不是为了什么名分,甚至不是为了让她回来做什么。只是想找到她,确定她还活着,想知道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仅此而已。但现在要找到她存在过的证明都如水中捞月,只不过是徒劳。
两人都没再说话。答案太轻,说出来都不像真的,但它又很重,江寻止愿意花七年时间,去寻觅一个已死之人,毫无头绪。
墨无羁想,如果是他,可能做不到。有些东西,丢了就丢了,不必再去找,找也找不到。
可江寻止不一样,他认定一件事,就一定做到底。不管希望有多渺茫,不管要花多少年,不管路上有什么阻碍,他会一直走,一直找,直到找到为止。
墨无羁忽然觉得,能成为这种人认定的人或事,大概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江浸月很幸运。
那他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空,什么都没有,大概只是个路人,路过江寻止的人生,陪他走一段路,然后就该走了。
他从没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也没想为谁停留。
风不该为任何东西停留,风是自由的,无羁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