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盛时安一愣。

“日夜游神。”墨无羁重复了一遍，“日游神，夜游神，巡三界，察善恶。若有冒犯，便会堕入梦境，越陷越深，不用点特殊手段还真出不来。”

他转过身，看向盛时安道：“盛公子，你那三个弟子进来的时候，有没有对这石像做过什么？”

盛时安皱眉思索，摇了摇头：“这些不得而知，但梦蝶……他擅长神魂之术，大概是用神识探查过这石像。”

墨无羁“啧”了一声，道：“那就对了。日夜游神最忌讳的，就是修士以神魂之术窥探。窥探神域，在日夜游神看来，这是僭越，是挑衅。”

这时候就有人问了，这日夜游神听名讳像是神灵一类的，怎么会在此作乱，戕害他人呢？

那就得说道说道何为日夜游神。

所谓日夜游神，是两位半神。二位原是城隍座下巡游二使，日游神巡阳，夜游神巡阴，昼夜不歇，专司监察人间善恶，录之回报阴司。虽非正神，好歹也是入了神籍的官差，享一方香火，受百姓敬畏。

堕落的因由，各地志怪说法不一，但核心里头都绕不开两个字——香火。

飞升之神一代接一代，百姓有了新神拜，自然忘了旧神。

人活着要吃饭，神活着要香火。香火没了，神格便如无根之木，无人上香，便无愿力；无愿力，便无神力；无神力，便无神格。一来二去，日夜游神便从“巡游使者”变成了无人认可的游魂，神格剥落，灵智浑浊。

原本神明的惩戒，是代天行罚，有律法可依，有轻重可分。

但神格腐朽后，就成了不人不鬼，不神不妖的东西。

这便是堕神。

日夜游神不可离塑像而存，一般附着在久无人供奉的塑像之上。这类塑像少则数十年，多则上百年无人供奉，香火断绝，愿力散尽。长久无人供奉的神像已无神格烙印，神像就只是一具空壳。这样的神像，便可以是堕神的栖身之所。

正神在上，堕神在下。他们没有天条可循，却也不会无缘无故害人，若不犯他们的忌讳，倒也无可厚非。

那么日夜游神忌讳什么呢？

一忌，直视神像或触摸神像。

二忌，毁坏或亵渎庙宇神像。

三忌，妄议神祇、口出狂言。

四忌，以修行之法窥探神域。

日夜游神法力孱弱，他们无法凝聚实体，无法呼风唤雨，甚至连对付寻常修士都勉强。于是他们把法力全押在一样东西上，就是梦境。人的梦境，是日夜游神施展法力的地盘。

日夜游神不直接取人性命，但堕神会降灾，让人自取灭亡。所以他们只做一件事：引人入梦。

凡入梦者，初时只觉困倦，眼皮沉如灌铅，寻个角落一靠便睡了过去。

贪财者，梦见满地金银，伸手去捡，却捡起一地蛇蝎。

好色者，梦见美人入怀，缠绵之际，美人化作枯骨。

畏鬼者，梦见百鬼夜行，转身一望，却发现自己也无面目。

求生者，梦见仙丹在握，服下后四肢腐朽，化作飞灰。

念旧者，梦里故人复生，携手相复，对你笑，与你言，温存如昨，不舍离开。

恋权者，梦见高坐明堂，开口一呼，却无人听从，无人响应。

堕神不编造骇人的梦境，他们只是把你的欲望推到极致，再让欲望反噬。

因为人最深的恐惧，往往就藏在最烈的欲望背后。你想得到什么，就会害怕失去什么，堕神就让你在梦中得到，又在梦中失去。

被日夜游神缠上的人，最终都死于一种方式：自我了断。

为了醒来，他们会做出最决绝的事，旁人看来，那是疯魔，惟有入梦者知晓，那是解脱之法。比如说跳井、悬梁、剖腹、自刎……数不胜数，不计其数。每在梦中身死一次，便可返回上一重梦境，直到回归现实。

刚入梦时，人尚且还能分辨何为梦，何为真。久而久之，经历反复地、无休止地被拖入更深的梦境，感官和场景都更加真实，渐渐地，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墙开始模糊，直到在分不清彼此。

这便是日夜游神的狠毒之处。

不过也不是所以被缠上的人都会死，意志足够坚定的人可以自己醒来，还能保持神魂完整；自己醒不过来的，若是有外人入梦把他拽出来，也可避免悲剧发生。

江寻止恍惚道：“……那入梦救人会不会有事？”

墨无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听出他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后笑起来，道：“没事，我好得很。就是被打了两下，脑袋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