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梦蝶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却久久不见底。
众人一时无言。墓道里只剩下血水流动的细微声响,混着庄梦蝶压抑的喘息。
你如何向一个困在梦境里太久,久到已经分不清虚实的人证明自己是真的?真与假的界限本就模糊,在这里,谁分得清孰真孰假,孰是孰非?
盛时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突然说不出话。因为他也不确定,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还被困在日夜游神的梦境里,不知道眼前这个浑身血污的师弟是不是幻觉,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的追寻、奔波、对峙,究竟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墨无羁此时上前,蹲下来,和蜷缩在地上的庄梦蝶对视,声音格外清晰:“我是真的。”
庄梦蝶茫然地盯着他的脸,似是在辨别什么。
墨无羁又道:“你看,我不是你梦出来的东西。我们之前没见过面,若是梦境,你怎会平白无故梦到我?你看我的手,掌纹是不是很清晰,你摸摸看,是不是热的,有脉搏,会动?这里不是梦境,这些都是真的。”
他把手伸过去。
庄梦蝶看了那只手很久,然后试探性地慢慢伸出手。他的指尖触到墨无羁的手背,先是轻轻一点,像试探,然后整个手掌覆上去,死死攥住。
“热的……”庄梦蝶喃喃道,“是热的……这里都是真的?”
墨无羁反握住他的手道:“这下可以相信我们了吗?”
庄梦蝶松开手,往后缩去,摇摇头道:“不……不行,我不能回去,我不能回去……我醒了好多次,每次都觉得这次是真的了,可是……可是我还没有摆脱梦境……”
墨无羁有些无语,双臂环抱,看着庄梦蝶哭了半晌,撇嘴问道:“庄梦蝶,你知道你为什么能从梦里醒过来吗?”
庄梦蝶:……
“因为你比他们两个都怕死。怕死不是坏事。怕死的人才会想尽办法活下来,你怕死,所以你找到了另一种醒来的方式。”
盛施夷猛地转头瞪他:“你说什么?!”
墨无羁道:“我说的是事实罢了。日夜游神是利用人的欲望将其困住,但如果放弃挣扎,承认欲望,甚至享受这个梦呢?”
庄梦蝶的办法,说穿了其实也很简单。
只不过另外两位没有像他那般造诣的神魂之术,故而只能被动承受,在欲望的深渊里越陷越深,直到最终意识到这是梦境,才开始寻找醒过来的方法,只不过为时已晚,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重梦境,只能一遍又一遍挣脱,最终身死自己的剑下。
而庄梦蝶不一样,他在梦境之中仍可保持一丝清明,他知道这是梦,但他没有强迫自己醒来,而是在梦里“活”了下去。
这和他从小的经历有关。庄梦蝶是外姓弟子,在六桥宗地位尴尬,被人轻视,被人排挤,偏偏这人还和盛时安师承一人,免不了被人拿来作比较。他的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欲望——
“逃离”。
逃离那个让他窒息的地方,逃离那些轻视的目光,逃离一切。
他把自己藏起来,藏在梦境的最深处,藏在层层叠叠的假象之下。他就在那里,在那个虚假的、美好的世界里,享受着日夜游神为他打造的美梦。
他在梦里待了很久,久到他开始忘记一些事情,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梦里的记忆越来越清晰,现实的记忆越来越模糊。
但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神魂受损严重,醒来之后时常恍惚,分不清梦与真的界限,不过对他而言,梦和真,已经没有分别了。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古墓的石棺里,盛时惜和邱缘花已经死了,尸体都凉透了。他想出去,但他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这种感觉很可怕,明明睁着眼睛,明明能摸到冰冷的石壁,明明能闻到血腥气,但他就是不确定,这是不是另一重梦境?
当他在墓道里看见江寻风被拖进墙里的时候,他在犹豫,但他还是出手了,万一这是真的呢?哪怕他分不清真假,他也要、会选择去救。
因为救人这件事,无论梦里梦外,都是真的。
江一知已经把江寻风拖起来,正手忙脚乱地检查他的伤势。江寻止瞥了一眼,见小弟胸口还有起伏,并无致命伤,便暂时放下心来,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庄梦蝶身上。
“庄公子。”江寻止语气平和道,“你方才说,你在保护寻风。这是怎么回事?”
庄梦蝶艰难地回道:“因为……他不一样,那些东西想把他抓走。”
江寻止继续问道:“是傀儡尸吗?它们与你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