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一眼不是感激，是托付，因为那些秘密，一旦公之于众，足以让这个传承了数百年的名门世家，在一夜之间崩塌。

江寻止伸手摸了一下脖颈侧面，脉搏在指尖下跳动，触感光滑，什么都没有，那抹血痕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问道：“为何我们无事？”

许久才听见墨无羁的声音，他笑道：“嗯……因为我在啊，我说了，我保你安然无恙。”

江寻止显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他神色冰冷地盯着墨无羁，似是在审视。

墨无羁闷了一口，这一口入喉却是滚烫辛辣，终于道：“江寻止，有些事不知道才是明智之举，你也知道我这人来历不太正，路子很野，但我真的没想过要害你，真的，你对我可以再多些信任，别总是对我这么防备，万事都有我给你兜底呢，这次也一样。”

墨无羁对江寻止没有恶意，这点江寻止心里清楚得很，回想起来，好像确实是每次有这人在场，他就安心许多，也安全许多，就像他说的一样，一直在给自己兜底。江寻止现在不是疑心墨无羁，但心里的确不痛快。

良久，江寻止轻轻开口，唤道：“墨无羁。”

“嗯？我在呢。”

“多谢你了。”

墨无羁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弯起来，没个正形，轻佻巧诈道：“谢什么，咱俩谁跟谁啊，江大公子问这么多，是不是怕我对你图谋不轨?”

原以为江寻止会如往常一般皱着眉别过脸去不搭理他，谁知江寻止却平静地陈述道：“你图谋不轨的事还少吗。”

墨无羁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清朗的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惊起檐下一只栖息的鸟雀。

确实，自打南安县再遇之后，桩桩件件，拿出来都是他理亏。笑够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撇嘴道：“江大公子这是嫌我烦了？好吧，虽然我确实不讨人喜，但是也不是那种很让人讨厌的类型吧？”

怎么搞得好像江大公子欺负了他一样，语气里竟是带着些委屈。

江寻止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道：“墨无羁，以后这种事，不必瞒我。”

墨无羁这次有些失神，心口处竟像是被烫了一下，怎这般灼热滚烫，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定是这酒太辣太烈太上头了，辣得烧心。

他向来嘴快，什么话都能接，什么话都能抛，哪怕是刀架在脖子上也能笑嘻嘻地贫上两句。可此刻江寻止那句话落下来，他竟然失语了，脸上也被醉意熏得微微发红发烫。

他偏过头去，躲开江寻止的目光，忍不住浅笑道：“好，下次不瞒你。”

墨无羁这句话就像是塞给江寻止一颗定心丸，江寻止站起身，拍拍衣袍，墨无羁抬头看他，亮晶晶的桃花眼里映出江寻止清隽的身影，再无其他。再往上看去，发现那抹清亮的琉璃瞳也在注视着他。

江寻止道：“不早了，你喝完酒也去歇息吧。”

说完，他转过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步子不急不慢，推门，进屋，阖门，一气呵成，从容不迫。

墨无羁目送他的背影，视线被关在门外，他还坐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只空酒壶，壶底朝上，晃了晃，一滴都没剩。

“啧。

把酒壶搁在身侧，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冷冷的。

脑子里还在转那句话：以后这种事，不必瞒我。

墨无羁盯着月亮，忽然痴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不太对，赶紧伸手摸了一把脸，指尖触到脸颊，滚烫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只空酒壶，喃喃道：“原来酒的后劲这么大，这酒也太烈了·……”

骗谁呢，他喝过比这烈三倍五倍十倍的酒，喝完还能翻三个山头追一只成了精的免子，脸不红心不跳，气都不带喘的。

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侧躺在廊下，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脸朝外，看着回廊拐角的方向。

他这辈子没跟人交过心。小时候被扔在路边，后来被师父捡回去，师父教他本事，教他做人，教他观风云变幻，教他破世间万局，唯独没教过他，怎么面对一个人的真心。

师父说，你啊，就是太独了。

他不觉得独有什么不好。一个人多自在，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不用等谁，不用盼谁，不用把心掏出来交给另一个人，然后日夜担心对方会不会把它给糟蹋了。

可是如果是江寻止这个人……

墨无羁又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把手覆在眼睛上。愣了好一会儿，墨无羁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看着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割成方方正正一小块的夜空。月亮又躲进云里了，只剩几颗疏疏的星，冷冷清清地亮着。

“完蛋。”他对着夜空轻声说，“好像真的有些图谋不轨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没有江寻止，只有一壶酒，和一轮明月，他一个人坐在廊下，举起酒坛与明月共饮，却怎么喝都喝不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