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他这么一说，墨无羁环顾一圈，还真是坐满了人，许是都来听书的。

墨无羁请教道：“老伯，这说书先生是个什么来头，您给说说？”

老者摆摆手道：“这我无从得知，我也说不好，你还是听听说书先生讲的吧，他那人嘴皮子利索得很，讲出来才带劲，这会子应该就要开始了。”

墨无羁满眼期待地看着江寻止，江寻止看着他那副眼巴巴的模样，无所谓道：“你若想看那便留下来看吧。”说罢又叫小二来收拾收拾桌子，上了一壶新茶。

不多时，一个穿灰布蓝色长衫的人站在桌后，正在慢悠悠地沏茶。远远看去，他面容清瘦，下颔蓄着一撮短须，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神态悠然，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气质。

突然间醒木一拍，周围顿时安静下来。那人清清嗓子：“诸位，今儿个又十五了，上回说到一书生夜遇狐仙，花前月下，好不快活。今日咱们不讲画皮，也不讲那狐仙，咱们讲一个真实发生附近地界的故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茶楼里扫了一圈。经过二楼临窗这桌时，墨无羁分明感觉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息，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墨无羁桃花眼微微眯起。

江寻止注意到他的异样，侧目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墨无羁把头往后一仰，“就是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模样看起来分明就是个中年男子，声音却是如少年一般澄澈透亮，丝毫没有中年人那种沙哑浑厚之感。他声音不高，却很响亮，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醒目又是一拍。

“河神娶亲。”

墨无羁饶有兴致地侧耳倾听，隔着楼板也能听得出这说书人抑扬顿挫的腔调，竟是有些入迷，皱着眉不知在思索何事。江寻止倒是平静得很，没什么反应，就这么坐在楼上听着说书人的声音送来。

“话说这洛河，百年前是一条大河。从西山发源，流经三县十八乡，最后汇入大江。河水清冽，鱼虾肥美。两岸良田万顷，养活沿岸的百姓。”

“……”

接下来话锋一转，声音变了调。

“但这条河有个古怪，每年七月十五，河面必起大雾，伸手不见五指，待雾散去，河边便不见人影。你问少得都是些什么人？说不准。有时候是打鱼的船夫，有时候是浣衣的妇人，有时候是在河边戏耍的孩童，一言蔽之，毫无规律。这些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百姓害怕，请来道士做法，那道士在河边设坛，焚香祷告，吹锣打鼓跳了三天三夜，最后面如金纸，口吐鲜血，对乡民们留了几句话。

“他说：‘你们日日向其索取，贪得无厌，毫无节制，河神震怒，意欲河水泛滥，淹没良田，鱼虾上岸，不再为你们所取所用。到那时，两岸百姓将无一幸免。’”

他故意压低声音，给人一种故弄玄虚的悚然。墨无羁这时候嗤笑起来，似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又像是看到了什么可笑的事物，忍俊不禁。

“乡民们都吓坏了，便问那道士，怎么个解法？道士说，需以活人祭之。每年七月十五，选一适龄女子，穿红衣，戴红花，着红妆，坐于竹筏之上，任其漂流而下，河神欢喜，便不会降灾，还会保佑诸位良田鱼虾用之不尽，取之不竭。

“于是从那时起，便有了河神娶亲的习俗。每年七月十五，乡民们敲锣打鼓，吹吹打打，讲选中的女子送上竹筏，顺流而下。浓雾四起，众人惶恐，不见其人，雾气散去后众人并没有消失，只是那女子不见踪影。乡民们以为河神这是满意了，便乐悠悠地回去了。”

楼下有听众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后来呢？”

说书人嘿嘿一笑，继续道：

“后来？结果第二天那女子便被送回岸边，毫发无伤。待她回到家中，家里人非但没有欣喜，反而很惊恐，挥着扫帚打骂，让她赶紧回去。那女子哭着说是河神让她回来的，众人哪里肯信？都以为她是偷跑回来的，再不济，是河神大人对她不满意，如此一来，河神必定还会动怒，到时候百姓可就没有活路了。

“于是众人纷纷指责，把她重新绑起来，梳好妆，送了回去。这一次倒是没出什么意外，女子并没有再被送回来，河神也如愿没有降灾，一切皆大欢喜。

“……”

“直到第七年，旧事重现，被送去的女子第二日便跑回了家，还说着河神大人根本就不娶亲，也不会降灾，让乡民不必再送新娘子进去。众人自然知道这几年风调雨顺都是因为河神庇佑，但那都是因为河神娶亲，心下欢喜，才没有降灾世人，于是又一次把落跑新娘送了回去。

“这第七位新娘的脸上无尽悲凉，心灰意冷，竟然是直接一头扎进河里，不见踪影。”

楼下那说书人却像是发觉什么，忽然又抬起头来，朝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一眼比方才多停了片刻。他的目光从墨无羁脸上划过，又落在江寻止脸上，眼尾微微弯了弯，似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醒目落下，余音袅袅。

众人听得正出神，说书人却不讲了，笑眯眯又贱兮兮地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有人追问后面的故事，有人议论此事的真假，还有的拍桌子让他再来一个。

墨无羁收回目光，又嗤笑一声，摇头喃喃道：“还是这么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