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止实在是无法忽略小墨无羁身上那些的冻疮。
小墨的两只手上都是青紫色的冻疮,手背上也有好几处裂口,边缘泛着暗红,有些皮肉已经坏死,光用热水泡泡也不顶用,得涂药。可他又怎会料到幻境中竟是这等光景?谁会在春日里随身揣着治冻疮的药?没奈何,只能到客栈附近的药铺去买些回来。
江寻止原本想对小墨说一声自己出去一趟,但隔着门,水声又大,说了也未必能听得清。反正小墨看起来还挺乖,洗完了应该会在屋里等着,不会乱跑。于是没特意交代,趁着小墨洗香香的时候,江寻止离开客栈去药铺买药了。
掌柜的转身从柜子深处摸出两盒冻疮膏递过来:“这个,配了蛇油和艾草,专治冻疮。每天早晚各一次,涂之前用温水泡一泡,别直接拿火烤。”
江寻止问了一句:“温水泡多久?”
掌柜的回道:“一炷香的功夫,水凉了再添热的。烤火看着快,其实伤的更深,冻疮要慢慢养,急不得。”
江寻止一一记下,道了声谢,付了银钱,把冻疮膏收入袖中,正准备回去,却看见对面是一家糖铺。
墨无羁应该是嗜甜的,但眼前这个还没长大的小墨无羁呢?江寻止拿不准,大概……是没怎么吃过的。但他记得墨无羁曾说过:“吃过苦瓜之前,也不知道苦瓜是什么味儿。尝一口,不喜欢就不吃,喜欢就多吃两口,但你总得先尝一口吧?”
既如此,那便什么都买一点,都尝一遍罢。
他走过去,把各式的糖都买了个遍,把糖收入袖中,和药膏搁在一起,匆匆往回赶。
离开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江寻止回到客栈。可当他再次踏进客栈的时候,心里没来由地慌了一下。那小孩应该有在屋里好好待着吧。
小墨扒在门口,那套干净的中衣乱七八糟地披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袖口长了一截,盖住了他半截手指,虽然有些大,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比之前那件破衣裳好太多了。他的头发被热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脸边,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他脸上的污渍被洗掉了,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颧骨上那道旧伤疤更加明显,泛着淡淡的粉。他站在门口,脚趾微微蜷着,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自己才好。
见到江寻止之后,他脸上的表情愈发委屈了。
他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像一株被水洗去泥土的枯苗,伶仃地立在那里。
江寻止走到床边,朝小墨招了招手:“过来。”
小墨走过去,茫然无措,在床沿边站住,不知道要干嘛。
江寻止看他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以为他又是怕弄脏被褥什么的,索性一把把他抱到床上,并没有急着做什么。先是给凌乱的小墨整理了一下衣裳,又捻了捻小墨的发尾,取来一条干布巾,罩在小墨头上,然后轻轻揉了两下:“擦一擦。”
小墨学着他的手法给自己搓了搓头发,直到发尾不再淌水,江寻止才从他手里接过布巾。他把湿布巾搭在椅背上,让小墨在床沿坐下。小墨顺从地坐下,两条腿悬在床沿外,有些无所适从。
江寻止拂开他的头发,小墨浑身一颤。
江寻止先是给他的后颈涂了一层药膏,随即是手。江寻止道:“手给我。”
小墨把手伸出来,十指张开。
江寻止从袖中掏出一盒药膏,蹲下来,沾了一点在指尖,轻轻涂在小墨手背的冻疮上。
小墨像是被蛰了一般猛地缩了一下手,满脸痛苦。
江寻止哄道:“会有些凉,忍一下可以吗?涂了药就不疼了。”
小墨又把手递过来。江寻止握住小墨的手腕,把药膏匀开。小墨的手很小,指缝里还有些没洗干净的污泥和血迹。直到药膏完全化开,被皮肤吸收进去,江寻止又换了小墨的另一只手,把手上的冻疮也涂了一遍,掌心、指缝、手背、腕口,但凡是冻得发青的地方都没落下。
小墨低着头,看着江寻止的手指在他的手心手背手腕上抚动,没有作声。等江寻止涂完药,他把两只手收回去,轻轻握在一起,把这份温柔藏于掌心,像是藏起了什么珍贵的宝物。
“晚上要再涂一次,早晚各一次,不能断,记住了吗?”
小墨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承想江寻止下一瞬托起了他的脚。小墨无羁惊慌失措,他连忙把脚收回来,缩在床角,连带着腿全部藏在宽大的衣摆下面,死死攥着衣角。
江寻止没有立刻去拉开他的手,他不想强迫小墨,而是先把那盒冻疮膏放下,净了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油纸包,拆开来,给小墨展示各色各样的糖。
“你看,这是什么?”
小墨无羁纵使好奇,也没有动。
江寻止拈起一块梨膏糖,递到他面前:“要不要尝一口,看看喜不喜欢?”
见小墨没动静,江寻止又拈起一块糖,放进自己嘴里,哄着小孩道:“嗯,很甜,很好吃。”
小墨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张开嘴,去接江寻止手里的那块糖。他愣了一下,从未尝过这种味道。糖在舌尖慢慢化开,梨膏的香甜味弥漫开来,甚至让小墨尝出了一丝苦味。
但是糖怎么会苦呢?
江寻止看着他鼓起腮帮子认真吃糖的样子,心里又软又酸。他趁小墨无羁分神吃糖的时候,再次伸手,轻轻托起他的脚踝。
小墨无羁一惊,下意识要缩回去,可已经被江寻止稳稳托在手里,他便不再挣扎。
江寻止自然是感受到了小墨的抗拒,轻声道:“别怕,就涂一下药,不然会更疼的。你乖乖的,涂完了再给你一颗糖好不好?”
其实这些糖本来就是买给小墨吃的,江寻止又不喜欢这个,这么说不过是在哄小孩罢了。
小墨没有鞋子穿,这件事情直到小墨去洗热水澡的时候江寻止才发现。之前小墨一直拖着不合身的长衣,把他下半身盖得严严实实,底下什么样子根本看不到。又因为衣裳被浸湿之后冻得硬邦邦的,抱在怀里也感觉不到有什么不妥,所以才一直没发觉。
江寻止把小墨的衣摆撩开,入目的是一双伶仃的脚。脚上全是溃烂的冻疮,边缘泛出红褐色的脓水,光是看一眼就觉得疼痛难忍。他把小墨的脚掌轻轻托起来,全是裂口,皮肉外翻。他方才竟还光着脚站在门口盼着他,也不晓得疼。
沾了药膏,江寻止的手极轻极慢地覆了上去。
药膏凉丝丝的,带着些许刺鼻的气味,涂在溃烂的皮肤上先是刺痛,紧接着是江寻止的指腹,温和柔软。药膏化开,小墨竟然觉得有些舒服。
江寻止问道:“疼吗?”
小墨无羁摇头。
不疼么。江寻止手上的动作更轻了,在裂口处处理得尤为仔细。药膏慢慢沁进去,小墨始终没有吭声,哪怕是涂到裂口最深的地方。
涂完了脚,江寻止直起身,问道:“身上还有别的伤么?”
小墨裹紧衣裳摇了摇头。
江寻止没再追问,指了指打开的油纸包:“挑一个喜欢的。”
小墨犹豫过后在一堆糖块里捏起一颗。江寻止替他剥了糖纸,递到他嘴边。小墨先是抿住一半,用舌尖舔舐一下,随后张开嘴,含住了整块糖以及江寻止的一小截指尖。
江寻止把药膏和剩下的糖收拾一番,重新包好,塞进他怀里:“拿着,慢慢吃。切记一次不可以吃太多,不然牙齿会坏掉。以后想吃的话……”他突然醒悟,没说下去。这只是一个幻境,他不会一直陪在小墨身边,终归是要离开的。而那个真正的墨无羁,早就长大成人,不需要再被人抱在怀里哄着喂糖了。
但此刻,江寻止看着小墨那一双不再死寂的黑瞳,还是补完了那句话:“以后想吃的话,我再给你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