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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清方才那一式剑招——身形舒展如白鹤振翅,流光自剑身倾泻,如流水般温柔,不可阻挡。

江寻止似乎从何清身上看到了阿月的身影,而后陷入恍惚之中。

耳边的喧嚣渐渐远去,像是隔了一层水幕。茶盏中浮沉的叶片变成了竹叶,看台变成了后山那方清新的瀑布,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隐约的兰草香。

问心十三式。

阿月自己琢磨出来的剑招。

那一年的夏天格外漫长,蝉鸣聒噪,竹林幽静。江浸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本残破的剑谱,缺了大半,剩下的字迹也几不可辨,她却如获至宝,在后山瀑布下研究了数日。

一日,她跑来敲江寻止的房门,兴奋道:“江寻止,我想通了一件事!”

她很少叫他“兄长”,大多数时候都是连名带姓地喊,喊得理直气壮,叫得天经地义。江寻止也不在意,他向来由着她。

“什么?”

江寻止开门时她正靠在门边,手里攥着那本破剑谱,抓了抓凌乱的发丝。她仰起脸冲他笑,笑容比身后七月的日头还晃眼。

“剑招不必非得从剑谱上学,”她道,“自己悟出来的,才是真正的剑意。”

那之后她便一头扎进了竹林,日出而练,日落不息。

竹林里雾气重,清晨时分尤其浓重,白茫茫的一片,走进去几步就看不见人影。江浸月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衣裳上沾满了露水,发梢也湿漉漉的,像只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她练剑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跟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判若两人。

江寻止觉得此番作息不妥,非常不妥,旁敲侧击地劝过几次,江浸月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照样天不亮就溜出门。于是索性不劝了,改每日定时去竹林寻她,后来便成了习惯。

他不多言,只陪在她旁边。如此往复,日复一日。这一招他虽然不曾使用过,却陪她练了成百上千遍,烂熟于心。

这一招他俩费了不少功夫,翻来覆去地研究了许久,练得浑身湿透也不肯停。汗水浸透了衣衫,溪水打湿了鞋袜,竹林里的雾气沾满了发梢。江浸月统统不管,于是终于在一场暴雨里通了窍。

那日天色骤变,乌云压顶,雷声滚滚。起初只是小雨,不碍事,可雨越下雨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江寻止本要拉她回去避雨,她却像着了魔一般,站在暴雨中继续挥剑。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淌下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的身形却在雨幕中越来越清晰——剑意与雨势融为一体,漫天雨丝都成了她剑招的一部分。

江浸月浑身湿淋淋的,转过身来朝他笑。雨珠挂在她的睫毛上,她的笑容比雨后的天光还要明朗:"怎么样?厉害吧!"

江寻止为她擦了擦脸颊上的水,半晌才道:“很好。”

兄长一贯寡言,不过没关系,双身子总是心有灵犀的,她总能读懂读江寻止的情绪。

江浸月得意洋洋道:“那当然!这是咱俩独创的,我就叫它……问心无成十三式!”

“问心无成”四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她还特意比划了一下,满脸期待地等着江寻止夸奖她的起名才华。

江寻止却道:“这是你独创的,就叫问心十三式。”

江浸月愣了一下,说是她独创的,不如说是他们一同创的,随即撅起嘴来:“为什么呀?这明明是我们俩……”

…………

“江寻止——”

何清这一嗓子喊得非常之响亮。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何清却浑不在意,挥手冲江寻止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脆生生地又喊了一句:“江寻止,你上来嘛,咱们都好久没有正式比过了。这里除了你,也没别人能跟我打了。”

这话说的,不知天高地厚。看台上有人窃窃私语——何清这话岂不是把在场所有修士都踩了一脚?在座的哪个不是各家各派的翘楚?哪个不是修为精湛、剑术超群?偏偏这位何二公子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所有人全都划到了“不够格”那一栏里去。不过何清此人向来随性,说话做事全凭心情,偏偏又有真本事撑腰,却也没人敢反驳。

他不过是想找个由头跟江寻止比试一番罢了。毕竟从玄谈会开始至今,何清一直被何晏扣在身边,连跟江寻止说说话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墨无羁在旁边低低地嗤笑一声。江寻风颇为不耐道:“姓墨的你又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笑笑,笑一下,没什么。”墨无羁语气故作轻快道:“何二公子叫人叫得可真亲热,江大公子还不快去呀,人家对你可真是执着得很呐!”

江寻止没有多言,起身。他行至看台边缘,停下来,回头看向墨无羁,眼睛沉静如水,不起波澜。墨无羁像是早有察觉,恰好与江寻止对上眼神。片刻后忽然笑起来,语气平平:“江大公子看我做什么?人家何二公子可是等着你呢,还不快去?”

其他人若听着墨无羁此言,便会觉得此人依旧是一副浪荡模样,不过是闲极无聊随口调侃几句罢了。但江寻止能听出来,他平时调侃人不是这个调调。他这番话,像是含在嘴里抿了抿才吐出来,字字句句都像是刻意在催他下场,却又有十分之不舍的意味。

江寻止定定地看了他几息,忽而开口唤了一声:“墨无羁。”

墨无羁偏过头去,不再看江寻止,闷闷道:“嗯。去吧。”

江寻风自然听不出他话里那点微妙的意味,还以为他是不耐烦了,便安慰道:“何清向来这样,大大咧咧的,嗯……说起来你俩还有点像呢。”

墨无羁哼了一声:“像?才不像。一点都不像。”

江寻风闻言白了他一眼:“你一副人家欠了你钱抢了你老婆的样子做什么?”

墨无羁立马反驳道:“我哪有!我就是感慨一下,年轻真好,精力充沛,待人接物都一副热切的模样。”

他扇了扇风,做出一副老成持重的姿态:“要我说你跟何二公子才更像好吧!结果人家谢婉姑娘根本不承你的情……”

江寻风炸毛道:“喂!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跟你们可不一样!”

墨无羁敷衍道:“是是是。江小公子怜香惜玉之热切,我们可学不来。”

江寻风道:“墨!无!羁!”

江一知在一旁提醒道:“墨公子,你手里的折扇好像被捏裂了诶?”

闻言墨无羁与江寻风齐齐低头看去,扇骨果然是裂了一道细纹,从根部蔓延到中段,细如发丝,却触目惊心。操了,怎么时候裂了,一点都没发觉。墨无羁面不改色地把折扇塞回腰间,大手一挥:“嗨呀没事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回头再找言无咎那孙子借一把好了。

江寻风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江寻止足下轻轻一点,落地无声。何清早已等候多时,见江寻止应邀,眼睛倏地亮起,而后整个人都明媚起来,雀跃道:“你来啦!”

随后何清又故作委屈道:“还以为你又要躲着我呢。”

江寻止道:“没有躲。”

何清神色微微一敛,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即又笑起来:“好吧好吧,你说了算。哦对哟,你说你没收到过我的信……算了,不说这个了。来吧,咱们正经比一场呗,你不用留手,我也不会。”

春华剑应声出鞘,剑身泛出灼灼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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