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江聆察觉了他语气的异样,以为是自己说的不够清晰,又道:“我仔细想了想你说的话,他们能抓一个云漾,就能抓更多的鲛人。如果我们确定云漾曾经被关押的地方,或许能够找到其他更多的鲛人。”
纪明熙的目光轻飘飘的从江聆的脸上掠过,似乎要描绘什么,又想要用眼神表达什么,但在看到她眼中的毫无旖旎之迹的认真和忧虑,心底的怅意顿然而止。
少顷,男人掩下暗涌心思,拖起往常的温和调子,“那开始?”
江聆闻言点点头,手一挥,眼前的画面开始一帧帧播放。
有小云漾一家三口被抓的画面,父亲母亲当着云漾的面,死在手术台上;有一车又一车进出的画面,一个空旷的大厅里,摆着数十个装有鲛人的透明水箱,鲛人像畜牲一样被人拉着送入各自的手术室;有鲛人被禁锢在手术台上,像小白鼠一样试药、被解剖,过程中没有任何麻药作为镇定,任凭鲛人面目狰狞痛苦哀嚎;还有被当做活体供血皿一样抽血而死的鲛人、有被实验失败被药物反噬毒死的鲛人,有……
在哀嚎声响彻整个水界之前,江聆抖着手暂停画面。她眼底充血似的僵在原地几秒,猛地转过身去。
就像曾听到云漾那歇斯底里的尖锐求救声那样,看到画面的那一瞬间,鲛人那些撕心裂肺的疼痛竟犹如实质般纷纷涌向她的四肢百骸,浑身的细胞都在疯狂躁动着,难以言语的酸涩和绝望感霎时席卷,轰得她手脚发软原地打了个趔趄,纪明熙眼微睁,抬手扶上她的胳膊。
江聆借着他的支撑大喘息几秒,回过神后察觉了纪明熙看过来的目光,她微微侧偏过头去躲着他的视线,“我没事,没事……”
纪明熙定定看她几秒,喉咙轻滚,下一刻所有克制尽数溃散,上前一步伸手拥她入怀,手掌抚着她后颈顺抚几下,轻微用力,将她的脸按向了自己的怀里,“我知道,没事。”
他的声音要比往常还要温柔低沉上几分,像晨间拂过闪着晶莹光芒的露珠的风,伴着初升的太阳,吹风化雨,无声消解那过于凄厉的汹涌情绪。
防备和隐忍瞬间没有了桎梏,陡然如冲出栅栏的羊群,哗啦啦的,呼啸而出。泪水如断线串珠,大颗大颗的往下掉,碎裂在水界上,与水界化为一体。
没有什么明显的声音,却比嚎啕大哭来得更让他难受。
重逢过后,在他面前的江聆过于活泼,很大部分时间里,表现出来都是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的积极明媚一面,活泼到很容易让人忽略一些灿烂表象下的暗流。
这股暗流,也许是她从尸山血海里挣扎着爬出时滋生的名为沉重的力量,在血肉横流中厮杀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疯狂在不断自我反噬的狂乱中反复淬炼,不死不休地凝出那浑身上下唯剩的一点赤忱,坚不可摧。
由此,活泼豁达以及开朗的性格从以往年少时的天性使然转为了洞明世事后的自我选择。
明明年纪不大,却有这样复杂的性格底色,为什么会造就这样的性情,他一度不敢深想。
不过几息,江聆略带沙哑的声音就平静地响起,在他的怀中闷闷的,“抱歉。”
“早知道画面这么血腥,就不找你来看了。好丢人,这都能哭。”她微微撤开身,低着头伸手抹去眼角的泪痕,又眨着湿漉漉的眼睛,硬巴巴地:“不许告诉别人,不然我的一世英名就毁了。”
眼前的姑娘眼眸、鼻尖、脸颊都泛着水汽的红,脸上的倔强像雨后初晴挂起的彩虹。
纪明熙心底的情愫像是疯了一样蔓延发酵,他仓促移开目光,配合着“嗯”了一声就转移话题:“多亏你带我来看这些,我已经能大概确定画面中囚禁鲛人的地方了。”
江聆眼睛一亮,忙揉了揉发涩的眼角追问道:“真的?”
“嗯。”
“哇塞!”
“那送我上去?”
“走走走,唉,大元帅辛苦了,委屈大元帅了,等日后队伍壮大了,必须给到你大元帅出场该有的排场!太优秀了,人怎么可以优秀成你这样,你让其他的人还怎么活?”
纪明熙低笑一声:“还是江总带领的好。”
“……”
江聆冷不丁被他回了一招,懵了几秒。反应过来,忍不住心下暗“啧”一声,这人还是不说话的时候好玩。
回到岸上后,江聆替纪明熙取下球形水罩。
“等我确定位置,用小瓶子联系你。”纪明熙晃了晃手中的通讯瓶。
江聆点点头:“嗯嗯,那拜拜?”
“下次见。”
“下次见。”江聆重新从水中探出头,叫住纪明熙:“等一下。”
听到她这声呼唤,纪明熙心跳不受控地漏了一拍,停顿了几秒,转过身面色平静道:“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