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来厨房工作?”
西奥多点点头,表情认真,眼睛里写满了期待:“我的手艺你也尝过了,应该能够达到在厨房工作的要求吧?”
老约翰这会正独自一人坐在风帆制造的阴影下。
听见西奥多的脚步声时,他也只是抬眼确认了一下来人,又重新低头用一小块细布擦拭手中的老旧烟斗。
现在离准备晚餐还有一点时间,几个小工也不在近处,西奥多过来时远远看见那几张面孔混在水手群里,他们似乎正在从海里打捞东西,时不时激动地大喊几声。
而他们两人所在的地方,却格外安静。
老约翰将最后一点灰擦去,烟斗的表面重新变得光亮,他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眼去打量站在他面前的少年。
从垂在身侧的那双细嫩手背,到因为高高挽起袖子而暴露出来的修长匀称,但绝对不能称为有力的手臂,最后是小少爷认真绷起的漂亮脸蛋。
他自鼻间嗤出一声笑,又像是叹息一般摇了摇头。
“小少爷,这种工作并不适合你。”
西奥多并不意外这个回答。
甚至他还觉得这才是乌列尔号上这群怪人正常的回应。
是的,他觉得这些人都是怪人。
一群自心底里不畏惧权势的怪人。
他们并不会像他以往遇到过的任何人一样,只要得知了他的身份、他的靠山,就会毫无条件地答应他所有的要求。
尽管他依旧没有弄明白这群人为什么那么的大胆,但他很清楚,只有真正融入这群人,更长时间地接触他们,才能找到原因。
以及,给自己增加砝码。
把自己当成一个普普通通、和其他人没有区别的平民,这是他要做到的第一步。
一个平民是没资格在物资匮乏的地方白吃白喝的,只有劳动才能换取报酬。
这是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的道理。
西奥多深吸一口气,不打算就这样放弃。
“厨师长先生,我认为凭借相貌就做下的判断过于随意,至少应该给我一次表现的机会?”
“我在制作食物上有一些心得,而中午的那一碗汤应当可以作为一个证明吧。恕我直言,先前几天的伙食并不算太好,只能算是饱腹的程度,我有信心可以让它变得更加美味。”
“哈!”老约翰花白的眉毛高高耸起,像是被什么过于奇异的话语给惊到了一般。
“维尔德少爷,这里可不是您家的厨房,也不是什么高档的餐厅,可以花大量时间用于精细调味,造型摆盘。这是一艘远离陆地的船,我们这个粗制滥造的厨房唯一的作用,就是提供给伙计们量大饱腹的伙食。”
“至于什么色、香、味的,那是只有肚子里永远不缺油水的贵人们才有心思去思考的东西。”
他低下头,像是在看什么胡闹的小孩,“我想您也并没有更多的面粉可以挥霍了不是吗?”
说完,他提了提宽松的裤腿,准备坐回刚才的位置,眼角余光却发现站在面前的人还没打算离开,于是又抬起了头。
西奥多礼貌地等对方重新看向自己,才在老约翰那“您怎么还不打算离开”的眼神中露齿一笑。
“先生,昂贵的调料并不是制作美味食物的必需品,即使是最基础的食材,也有制作出美味食物的可能。”
西奥多没有错过老约翰刚才的视线轨迹,也知道自己这个体型跟那群膀大腰圆,胳膊能比他大腿还粗的小工比起来,一点优势都没有。
可这不代表他没有其他可以拿得出手的地方。关于自己经手的食物格外美味这件事,他并不打算透露太多。
但这不妨碍他对此稍微包装一下,将其塑造成更为安全的表达方式。
老约翰陷入了沉默。
他的视线越过西奥多,落在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等不远处的船员欢呼声越发密集后,他才回过神,脸上罕见的平和,没有夸张的奉承,也没有直白的厌烦,像是妥协了一般平静地说:
“既然您坚持,那就来吧。”
“事实上我在烹饪方面有一些……欸?!”
突如其来的同意让西奥多在心里反复斟酌的说辞落了个空。
他看着面前的人,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老约翰收回眺望远方的目光,层层叠叠的皱纹随着肌肉动了动。
“我说,您如果非得要弄脏您那双娇嫩的手,那就来吧,不过——”
他打量着西奥多的着装,“您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像您这样干净的人,在这可待不了多久。”
*
西奥多双手悬在水面上,迟迟没有放下。
而蹲在他身旁,因为兴奋而涨红了脸的小工眼疾手快,从大盆中快速捞出一条足足有成年男子手臂长的鱼。
“漂亮,总算能吃点新鲜肉菜了。”
骤然离水的鱼惊慌失措,在空气中快速甩动鱼尾,将海水甩得四下乱飞。
离得最近,且还在还在盯着水面发呆的西奥多毫不意外成了最开始被袭击的人。
“啊——!”
西奥多只觉劈头盖脸甩来一阵带着些许温度的水,惊得他一个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
咸到发苦的海水狡猾地钻进了他的嘴中,西奥多不得不做出十分失礼的动作:
伸出舌头,呸呸呸。
等他粗鲁地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水,他才意识到就在他的身下,潮湿冰冷的感觉迅速攀爬而上。
西奥多甚至不需要用手去摸,就很肯定自己的裤子已经被肮脏的甲板积水打湿。
他强忍住因为瞬时联想而猛烈炸起的鸡皮疙瘩,飞快站起身,隔着分外热闹的人群,西奥多看到了抱着臂的老约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