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看懂了他们的犹豫,主动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床边坐下。
直到木工们离开,西奥多依旧维持着对着外面发呆的姿势。
细碎的对话伴随着笑声又从门外传来,大概是聊到了开心处,无法克制的开怀大笑。
怪异,违和。
无论如何西奥多再也无法否认自己发现的事实。
这艘船上的人,似乎,都沉浸在一种莫名的喜悦之中?
约瑟夫临走时那个表情,几乎要高高扬起的嘴角,但又因为不想暴露而极力克制着,导致整个面部都显得十分扭曲。
还有两个神情愉悦,丝毫没有因为繁杂工作而不耐烦的木工,这和西奥多之前见过的表情麻木的他们几乎不像是同个人。
身后的被褥还带着潮意,床板的边缘还残留着不知道谁的指甲刮擦出的痕迹,他还能在自己的身上摸到没有被雨水冲去的盐粒。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昨晚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一场醒来就好的噩梦。
这艘船上的人太古怪了。
那些消逝的生命明明是他们的同伴,是前一天还在和他们说笑,甚至是在他们眼前活生生被大海吞噬的同伴。
可他们看起来却一点也不难过。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如果当初他和洛勒莱多学一些就好了。
西奥多用力地抠去干涸后紧紧粘附在他袖子上的一块盐结晶,再一次想念起了远在陆地上的亲人。
又处理了几块藏在褶皱里的盐巴,西奥多总算是平复了一点情绪。
或许这艘船上的人就是那样冷血无情呢?
他想起那个磕磕巴巴向他道歉,请求他隐瞒事实的雀斑青年,忽然又觉得自己可能是太偏激了。
雀斑青年很显然不是一个优秀的水手,他不够强壮,甚至还有些小毛病,但青年没有受到其他人的排挤。
他们看起来很在意活着的同伴,就好像昨天那个对他恶作剧的约克。
可能只是见惯了死亡,所以珍惜活着的人,而非沉湎于死亡的悲痛之中?
西奥多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努力压下了心头的疑惑。
*
昨晚的情况太过混乱黑暗,西奥多只是凭借着手脚皮肤上传来的刺痛判断自己受了伤。
可当他仔细检查身上的伤口时,却发现它们都很浅,几乎是只擦破了表面一层皮的程度。他来回翻找,最终只能归结于海水的刺激性放大了伤口的疼痛感。
在确定自己身体还算健康后,他也不打算在房间里继续待着了。
静坐的时候,人总是会想一些其他的事情。
他总是觉得耳边还有人在呼救,可等他屏住呼吸再去听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很和平。
大概是他的大脑还没能脱离那种紧张惊险的环境,在第不知道多少次被惊叫声吓到后,西奥多拍了拍自己的脸,做出了判断。
停止幻想的办法就是动起来。
于是他结束了自己才请了没多久的假,再次踏上了露天甲板的范围。
甲板上的场景和过往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除了人员显得稀疏了不少之外。
但今天望向西奥多的视线明显要更多了,其中传递的情绪也要更加复杂。
以至于早就习惯了被注视的人差点走出同手同脚的姿势。
就在西奥多快要承受不住,准备随机抓一个人勇敢询问的时候,老约翰出现了。
他从通往船舱的通道口中探出头,嘴里还在念叨着:“你们这群软脚虾,这时候就不爱肉了?居然连几筐肉都扛不动了。”
头发花白的男人矫健地跨过挡板,转身发现站在不远处的西奥多,明显惊讶了一瞬,“有什么事吗?不是说今天需要休息,怎么还出来了?”
习惯了大嗓门喊话的老约翰有意放缓语气,可惜呈现出来的效果并不算好,就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这种声音。
老约翰清了清嗓子,“咳咳,那个……”然后又抓起身前的围裙擦起了手。
西奥多会意,同样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听见,“我感觉状态挺好的,所以就来看看能做些什么。”
“……既然这样,那你就来吧。”
老约翰上下打量了西奥多几眼,确认后者只是脸色偏白,站在原地也不像没有力气的模样后,终于点头应允了。
如约瑟夫所说,厨房确实并不太缺人手。
西奥多在热火朝天的厨房里完成了备菜,这一次他没再发现肉干上沾染任何污迹,整个过程都很顺利。
烹饪的过程有其他人负责,西奥多就在一边等着,等得有些累了,悄悄靠在了栏杆边。
被海风吹得飘起的头发忽然落回侧脸,西奥多疑惑抬头,他的身后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围上了几个人。
除了几次听从命令的而产生的交谈外,从他上船之后,这些船员几乎没有主动来找过他。
西奥多默默站直身,试图在气势上不输给对面的几人,“请问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