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巨船撞上了乌列尔号的船舷，引起了一场小型的震动，将他甩出了用于遮掩身形的承重柱。

西奥多被杂乱的水声搅得头脑发晕，没有及时起身，也就在那时，他摸到了地上蜿蜒的水迹。

温热的，有些黏稠的液体从某个方向向着他流过来。

西奥多直觉不对劲，无论是淡水还是海水，都不是这样的质感。

他的身体比他更早一步意识到什么，在他试图将手举起的时候颤抖得很厉害。

他差点把那些沾着灰尘的液体抹到了自己脸上。

一股不算熟悉的气味钻入了他的鼻子。

明明还没看清液体的颜色，也分辨不出味道，可西奥多就是明白那是什么。

血。

是人类的血。

比起鱼血要少了几分腥臭，但依旧带着浓烈到让人晕眩的铁锈味，还有几分隐约的咸。

他的手上沾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血。

这个事实挑拨着西奥多头脑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他忽然开始疯狂地吞咽唾沫，可那股血腥气依旧顺着他的鼻腔钻入了口中，他的舌头上沾满了血的味道。

“血……”

西奥多喃喃。

所有人都在做着发射火炮前的准备，脚步声、填塞物品的摩擦声足以覆盖他的声音。

根本没人注意到角落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血——！”

西奥多拔高了声音，离他最近的几人停顿了片刻，在黑暗中茫然对视一眼。

有人嗤笑出声：“小少爷不会还没断奶吧？摔了一跤磕破了皮，就要开始哭吗哈哈哈哈哈……”

西奥多已经顾不上这群人对他明面好转，背地里却还是充满刻板印象的态度了，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举着自己沾满了血的手，直直冲向了说话的人。

“啪——”

一声脆响之后，西奥多收紧了按在对方衣领上的手指，浓烈的血腥味顺着衣服的褶皱蔓延，“我说，有血！”

粗鄙船员刚要出口的骂声瞬间熄火。

站在他旁边的人连忙要上手来拉开他们，“好了，有血就有血，现在不是争论这个时候，你先找块布把伤口——”

说话的人语气温和，像是个好脾气的劝和人，可西奥多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的声音里，为什么掺杂着一股黏稠滚动的水声，像是在喉咙里包了什么，正在随着声带一通震颤。

西奥多听得头皮发麻，靠近那人的手臂更是激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躲开那只伸过来的手，连带着被他揪住领口的船员也被带离了原本的位置。

“刺啦——”

利刃划破布料的声音在他们之间响起。

所有人都愣怔了一瞬。

最快反应过来的竟然是那个嘲笑西奥多的船员，他骤然爆起：“有入侵者——！”

西奥多被他推了个趔趄，恰好错过了直直甩向他头脸的长条物体，然后在船身的晃动中撞向了角落里的柱子。

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但后怕的情绪来得更快，西奥多恍惚还能感受到那阵疾驰而来的风声。

他的手脚软的可怕，几乎难以支撑他的身体。

其他人也都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包括那一声潜入者的警示，高高低低的黑影都在往这个方向跑来，有人在半路上被什么绊倒，发出了咒骂声，却在下一瞬尖叫出声。

“是敌袭——他们潜入了船舱！有人被杀了！！”

急匆匆的脚步声顿时加快。

混乱在船舱里蔓延，但也是因为如此，所有人，包括那个入侵者，都没再留意角落里的西奥多。

西奥多靠着柱子猛喘两口气，总是觉得恢复了一点力气，于是快速将自己的大半个身体藏在柱子后。

等藏匿好自己后，他才心有余悸地看向了正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

那个声音古怪的船员似乎身形都高了几分，黑暗中只能依稀看出他挥舞着不知道什么长条物体，朝着另一个人的方向甩去。

而另一人也并非全无反抗能力，他正奋力地挥着手上的匕首。只是看起来效果并不算很好，他在不断地后退。

刀刃和某种硬物相撞的声音在这块小小的空间里不断回荡。

“嗤——”

有人加入了战场，情况瞬间扭转，入侵者用来攻击的几条古怪武器都被限制住。

西奥多瞪大了眼睛，看着一道黑影出现在入侵者的背后，刀身反射出窗外的天光。

伴随着刀刃破开血肉的声音，有什么东西飞出，甩落在他脚边，腥臭不堪的血四溅，差一点就落在了他身上。

那是一种比刚才的血腥味更恶心的味道，隐约还带着点酸腐的臭味。

西奥多很清楚自己在这个时候出去可能帮不了一点忙，甚至还会影响船员们的发挥，于是躲得更严实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人多，那个入侵者的“武器”很快就被破坏，紧接着，他也被乱刀砍死。

船员们也没有任由那具尸体停留，几人合力将他从炮口处塞了出去。

那个直面入侵者的船员大概是受了重伤，喘着粗气被同伴扶了起来，在被带走之前，他扭头看向了西奥多所在的角落，但很快又转了回去。

他什么都没说。

西奥多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正木楞地盯着脚边的物体。

混乱已经结束了，但真正的危机还萦绕在乌列尔号的上空，没有人有心思打扫地上四溅的血迹，包括那一根落在他脚边的长条“武器”。

它似乎是某种生物的肢体，还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挣扎扭动，一点点靠近西奥多。

西奥多浑身发僵，他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

他只能看着那根断肢慢慢地靠近，直到即将触碰到他鞋面的那一瞬——

有人在背后拉了他一把，他和断肢拉开了距离，然后那人一脚踢出，断肢精准地飞出了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