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辞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边境星系那种灰蒙蒙的光,是天枢星清晨特有的金色,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沈予安的脸上。他还在睡,侧着身,脸朝着她的方向,呼吸又轻又慢。铃兰的信息素在晨光里飘散,很淡,像雾,像他梦里呼出的气息。
她看了他很久。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样退回去,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他蜷在她怀里的温度,他的手指攥着她衣领的力道,他的嘴唇贴在她锁骨上的触感。她没有标记他,但他后颈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是她咬的,不深,只是轻轻咬了一下,在他快要失控的时候。那一下让他安静了,像一盆冷水泼在烧红的铁上,“嗤”的一声,蒸汽弥漫,然后他整个人软下来,靠在她怀里,铃兰的信息素从暴烈变得温柔。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后颈上的牙印。他缩了一下,没有醒。Omega的腺体在愈合期格外敏感,她的手指是凉的,贴在他发烫的皮肤上,冰与火碰在一起。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滑,一节一节,像在数念珠。他的呼吸变了节奏,从慢到快,从快到慢,跟着她的手指走。
她想起昨晚她说的话——“你的信息素认得我。它听我的话。”不只是信息素。他的身体也认得她。她的手指往哪儿走,他的呼吸就往哪儿跟。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她的船桨划到哪儿,他的水波就漾到哪儿。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心跳很快。
沈予安睁开眼。Omega刚醒来的眼睛还带着水汽,瞳孔慢慢聚焦,落到她脸上。他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早。”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早。”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
“看什么?”
“看你。”
他的脸红了。铃兰的信息素波动了一下,从淡变浓,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他伸手,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闷闷地说:“别看了。”
她笑了,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他的身体贴着她的,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他的体温已经降下来了,不再烫得吓人,只是温温的,像冬天的暖炉。
“后颈还疼吗?”她问。
“不疼了。”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就是有点痒。”
“愈合期正常的。”
“你昨晚咬的。”
“嗯。”
“你说不标记的。”
“那不算标记。”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划过,“没破皮,没注入信息素。只是咬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Omega的眼睛里有光,有笑,还有一点点的——控诉?“你骗人。你说等以后。昨晚你咬的时候,我差点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要标记我。”
她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你想让我标记你吗?”
他愣住了。铃兰的信息素在房间里飘散,变得又浓又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滚动了两下。他的手指攥着她的衣角,指节泛白。
“想。”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你说不是现在。”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滑过,描摹着他的眉骨、鼻梁、唇角。他的睫毛在颤,像蝴蝶扇动翅膀。她低头,吻住他的嘴唇。不是深吻,是轻的,是慢的,是清晨特有的温柔。他的嘴唇还是有点干,但比昨晚好多了。她的舌尖在他下唇上轻轻舔了一下,他的呼吸乱了,手攥着她的衣领,把她往下拉。她顺着他的力道躺下去,两个人面对面,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宋辞。”他的声音很轻。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你。想楼下那个人。想——”他顿了顿,“想如果当初被关在暗室里的是我,不是他,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宋辞的手指停在他后背上。“你不会被关在暗室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跑。”她看着他的眼睛,“你从暗星跑了,从军部跑了,从拘留中心出来了。你一直在跑。你不是那种会被关住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里带着泪光。“你说得对。我不是。”
她伸手,擦掉他眼角的泪。指尖碰到他的睫毛,他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
“沈予安。”
“嗯。”
“今天,我们去见他。”
他的手指收紧了。“你确定?”
“确定。”她说,“他找了你这么久。该见面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Omega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期待,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是释然吗?还是终于?
“好。”
通讯器响了。是姜颜的消息:“他留了一封信。在驻地门口的石狮子下面。陆珩拿上来了。”附带一张照片。信纸很旧,泛黄,边角磨毛了。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刻石头:“北纬37度线,旧工业区,第七号仓库。今天下午三点。我一个人。你也是。”
沈予安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发抖。“他让我一个人去。”
宋辞握住他的手。“你不会一个人去。”
“他说——”
“我知道。”她打断他,“但你没答应。”
沈予安看着她。“你要陪我?”
“嗯。”
“他不让。”
“他不让,你就不去了?”她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很稳的东西,“沈予安,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陪我。”
下午两点半,宋辞和沈予安站在旧工业区的入口。
这里已经废弃了很多年。厂房塌了一半,烟囱歪着,地上长满了野草。风从废墟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沈予安的信息素在波动,铃兰香里掺杂着紧张。宋辞握住他的手,冷铁的信息素涌出来,包裹住他。
“怕吗?”她问。
“有一点。”他说,“但不是怕他。是怕——”他顿了顿,“怕看到自己。”
宋辞没有说话。她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走进废墟。路很难走,碎砖、瓦砾、生锈的钢筋,到处都是。沈予安的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的声响,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他的信息素越来越浓,不是害怕,是共鸣——那个人就在附近。
第七号仓库在废墟的最深处。门是铁皮的,锈迹斑斑,上面的编号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看出一个“7”。沈予安站在门前,抬起手,又放下。
“我来。”宋辞说。她推开门。
仓库里面很暗,只有天窗漏下来的一线光。光柱里飘着灰尘,像无数细小的星星在坠落。一个人站在那道光里。
他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