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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星图与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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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沈予安站在姜氏总部顶楼的停机坪上,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往一边倒。他眯着眼,看着那艘银白色的飞船——不大,但线条很利落,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姜颜说这是姜万山二十年前买的,买来就没用过,一直停在顶楼,等人。

“等谁?”沈予安当时问。姜颜没回答。现在他站在这艘飞船前面,忽然知道了答案。等沈若棠。等她回来,等她需要离开,等她说“我要走”。姜万山等了二十年,等她把门打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予安转过去,看到沈若棠走过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很小的包。她身后跟着沈予宁和沈予声,两个人背着同样的黑色背包,一左一右,像两棵被风吹歪的树。

“妈。”沈予安叫她。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你昨晚没睡好。”

“嗯。”

“眼睛下面有青。”

“嗯。”

她伸手,指尖在他眼下碰了一下。“到了北绒星,你补觉。我看着。”

沈予安想说“不用”,但她的手指还没收回去,凉凉的,贴在他皮肤上像一片薄冰。他把话咽回去了。

宋辞最后一个到。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半截下巴。冷铁的信息素压得很低,但沈予安能闻到那里面有一丝焦躁,像铁被烧到半红不红的时候,将软未软,将熔未熔。

“怎么了?”他问。

“苏静的消息。”她把通讯器放进口袋,“林鹤亭三天前离开北绒星,往更深处走了。”

“更深处?”

“北绒星北面。没有记录的区域。星图上没有标记。”

姜颜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那边是陨石带。飞船进不去。”

沈予安看了一眼宋辞。“那怎么找他?”

宋辞没有回答。她走到飞船旁边,伸手摸了摸外壳。金属是凉的,但她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像在摸一个活物的皮肤。

沈若棠也走过来。她也伸手,摸了一下。两个人,两代Omega,两双手,按在同一块金属上。一个老的,一个柔的。沈予安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像某张照片,但他想不起在哪见过。

“走吧。”宋辞收回手,第一个登上飞船。

机舱不大,六个座位,两两相对。沈予安坐在靠窗的位置,宋辞坐在他旁边,沈若棠坐在对面,左右是沈予宁和沈予声。姜颜最后上来,在沈予声旁边坐下。舱门关闭,引擎启动,震动从脚底传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下苏醒。

飞船升空。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建筑变成火柴盒,道路变成细线,人变成看不见的点。沈予安靠在椅背上,左手放在膝盖上,宋辞的手覆过来,两根无名指上的戒指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银色的环碰着银色的环,像两颗星星在夜空中擦肩而过。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扣紧。

“怕?”她问。

“有一点。”

“怕什么?”

“怕到了那里,什么都找不到。怕找到了,他不肯见我们。怕见了,他已经不是人了。”

宋辞沉默了几秒。“他是人。只是被人藏起来了。”

“被谁?”

“被他自己。”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把自己藏了二十年。现在该出来了。”

飞船穿过大气层,进入太空。星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亮得刺眼。沈予安眯起眼,看着窗外那片无边的黑暗。黑暗尽头,有一颗灰色的星球,很小,像一粒灰尘。

“那就是北绒星。”沈若棠的声音很轻,“我去过。二十年前。”

沈予安转过来看着她。“那里有什么?”

“有雪。不是天上下的,是地上长的。一种白色的苔藓,踩上去很软,像雪。风一吹,它们就飘起来,满天都是。你分不清哪片是苔藓,哪片是星星。”

沈予宁从对面探过身来。“你住在那里?”

“住在科考站。一间房子,铁皮的,漏风。晚上风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在那里住了三个月。等你父亲来接我。他没来。”

沈予安的手指收紧了。宋辞感觉到他的变化,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后来呢?”沈予声问。

“后来林远山来了。他说怀璟死了。他说孩子们不见了。他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他说你快走。别回来。”

沈予安站起来,走到对面,在沈若棠旁边坐下。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Omega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纸。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铃兰的信息素涌出来,包裹住她。

“妈。”

“嗯。”

“这次,我们一起去。”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角。和宋辞攥他衣角的方式一样。

飞船航行了七个小时。傍晚时分,北绒星出现在舷窗外。灰色的,比沈予安想象的更小,上面布满了坑,大大小小,像有人用锤子砸了无数下。没有大气层,所以没有日出日落。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那些坑的影子拉得很长。

“准备降落。”姜颜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

飞船穿过一片陨石带,颠簸得很厉害。沈予安的身体被安全带勒着,每一次颠簸都让他后颈的腺体震一下。宋辞的手一直放在他腿上,不重,只是放着。像锚。

降落的时候,窗外扬起一片白色的雾。那不是雾,是沈若棠说的那种苔藓,被气流卷起来,飘在空中,像雪。沈予安隔着舷窗看着那些白色的碎片,忽然想起父亲抱着他站在雪地里的那张照片。雪很大,父亲的肩膀上落满了雪。他那时候太小,不记得雪的味道。但他记得温度——冷的,但不冰,像冬天的太阳。

舱门打开。白色苔藓飘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没有化。他伸手捏了一片,软的,凉凉的,像一小块冻住的棉花。宋辞站在他身后,冷铁的信息素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墙,把那些飘过来的苔藓挡住。

“走。”她说。

六个人走下飞船。地面很软,踩上去往下陷,像走在刚下过雪的土地上。沈予安每走一步,脚下就扬起一片白雾。那些白雾飘起来,在他膝盖周围打转,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

科考站在前方五百米。铁皮房子,和沈若棠描述的一模一样。屋顶塌了一半,墙上有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呜呜地响。

沈予安走到门口,门是铁皮的,锈迹斑斑,上面有一个手印。不是锈出来的,是印上去的,掌纹清晰可见。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手印比他手小一圈。

“这是你母亲的。”宋辞站在他身后。

“你怎么知道?”

“手指细。骨节小。和你不一样。”她伸手,指尖在那个手印上轻轻划过,“她按的时候,手在抖。指纹歪了。”

沈予安低下头,看着那个歪掉的指纹。他的眼眶有点热。

沈若棠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也伸出手,覆在那个手印上。她的手和二十年前的手叠在一起,两代人的指纹重合。她闭上眼睛,铃兰的信息素从腺体里涌出来,顺着那扇铁门往里渗。

门里面有什么东西回应了。不是信息素,是温度。冷的,但不是冰凉的冷,是冷的下面藏着一点点暖。

“他在里面。”沈若棠睁开眼,“在下面。”

“下面?”

“有地下室。当年没有。他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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