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推着陆宁的病床继续往前走了，推车的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越来越远。

见状，凌念朝身后的江希予说道：“希予，你先跟医生回病房，我们看看医生说什么。”

江希予点了点头，快步跟上了推车。

说完，凌念就转身搂着陆惜的肩膀，跟着医生走到了一旁。

“患者心脏受损的情况比术前评估的更复杂一些，除了我们之前看到的缺口以外，术中我们还发现她有明显的冠状动脉狭窄，供血不足的程度比影像上显示的更重。”

说着，医生就将一个病危通知书递给了陆惜。

“接下来，就要看患者的恢复情况了，这几天多注意一下，尽量不要让患者的情绪波动。”

陆惜愣愣的看着手中的病危通知书，双手止不住的颤抖。他抬起头，看向医生，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所以……妈妈她……”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凌念接了话，“院长什么时候能醒？”

“麻醉药效过了就会醒。”说完，医生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给了陆惜，“在通知书上签一下字吧。”

话音落下，不等凌念反应，陆惜就接过医生手中的笔，在病危通知书上签下了名字，“……救救我妈妈吧。”

“我们会尽全力的。”

——

几个小时后，陆宁醒了过来。出乎意料的是，醒来后的陆宁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她甚至还能偏过头看一眼窗外。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都在正常的范围内，稳稳当当的。

凌念看着两个一天没吃饭的孩子们，硬是让江希予带陆惜去外面吃了饭。

陆惜起初还不肯走，站在病床边一直抓着床沿，但陆宁发话后，他就跟着江希予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了陆宁和凌念两个人。监护仪还在响，滴滴滴的。

陆宁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凌念的手。

“你……怎么……来了？”她弱弱的开口道。

凌念也回握住了陆宁的手，“我怎么可能不来呢？除了这么大事，就连您也瞒着我，小惜一个人怎么承受呢。”

陆宁的嘴角弯了一下，“小惜……那孩子……从小就很懂事，跟唐禾……一样。”

听到熟悉的名字，凌念的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她紧紧握着陆宁的手，疯狂点了点头。

“对，特别像，第一次看见小惜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小禾出现在了我面前。”

说着说着，凌念就忽然笑了笑，眼泪也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陆宁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声音也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继续说道：“唐禾和陆怀鹤要是知道我把孩子养得怎么好……一定很开心吧。”

凌念握着陆宁的手，把她的手指贴在了自己脸颊上，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凌念啊……”陆宁再次出口唤了一声。

闻言，凌念抬起了头，“我在，我再这儿。”

陆宁慢慢侧过头，看向了她。陆宁戴着呼吸面罩，说话有些费劲。

“原谅我…瞒了你们…这么久。”她顿了顿，“但、但答应我…跟我一起守住…这个秘密，好吗？在陆惜……主、主动找你们为止。”

凌念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我答应您，但您也答应我，一直健健康康的好吗？”

陆宁笑了一下，泪水从眼角滑落了下来。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但路灯的光却照不到病房内。

等陆惜和江希予回来时，凌念正在给陆宁擦手。

见状，陆惜猛的松开江希予的手，快步走到凌念面前准备接过她手中的湿毛巾。

“我来吧伯母，您去吃口饭吧。”

凌念本想说没事的，但陆宁也劝她去吃个饭，没办法，凌念只好跟着江希予出了病房。

陆惜一边擦着陆宁的手，一边观察着一旁的监护仪。

上面的数值依旧很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小惜？”陆宁看着陆惜的表情，呼唤道。

陆惜猛的回过了神，他坐在床边，凑到了陆宁身边，“我在陆妈。”

“院里…怎么样了？孩子们呢？”

陆惜愣了一下，他如实回答道：“我还没有回去，但王老师在，您就放心吧。”

陆宁轻轻点了点头。

病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陆宁侧头看着面前的陆惜，看着他跟唐禾十分相似的脸庞，看着跟陆怀鹤一模一样的眼睛，轻轻抽回手，捏了捏他的脸。

“跟你…daday……长的一模一样……”

陆惜笑了一下，他双手握住陆宁的手，把脸贴在了她的手掌里，“我到底像谁啊陆妈，一会儿说像daday，一会儿说像爸爸。”

陆宁也跟着弯了弯嘴角，随即回答道：“长的像唐禾，但眼睛像陆怀鹤。”

“不像您吗？有点伤心了……”

“嘴贫。”

陆惜轻笑了一声，“快点好起来吧陆妈，大家都等着您健健康康的回去呢。”

陆宁没有给出反应。

“我的孩子们……”她嘟囔道。

陆惜脸色突然变了，他缓缓站起身，离陆宁更近了一点。

“我也有脸去见你爸爸们了。”

陆宁完整的说完了一句话。说完，她看着陆惜，嘴角弯着，终于把一件放了很久很久的事放下了。

话音刚落，她猛的咳嗽了一下，她的手攥着被角，氧气面罩被急促的呼吸蒙上了一层又一层白雾。

“陆妈！”陆惜彻底慌了。

他猛的直起身子，快速按下了一旁的呼叫铃。

就在这时，一旁的监护仪开始疯狂警报。屏幕上，心率从平稳的波形变成了一条凌乱的线，数字跳动着，又往下降。

“陆妈！”陆惜的声音彻底乱了。

护士冲了进来，然后是医生。

“快点！除颤仪！”

“推肾上腺素！”

但陆惜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的耳朵忽然开始严重地耳鸣，嗡——嗡——嗡——。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口巨大的钟，钟声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

“陆院长！！”凌念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了起来。

江希予从门口冲了过来。他一把挡在陆惜面前，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后带，带离了那张还在被医生围绕着的病床。

他一只手扣住陆惜的后脑勺，把他按进自己怀里，掌心贴在了那片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后背上。

“……不要看。”

陆惜的额头抵着江希予的胸口，他的耳朵里还是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陆院长！您醒醒啊！”凌念的声音还在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滴——”

监护仪彻底停了。

“宣布死亡时间。”

医生的话猛的灌进了陆惜得耳朵里。

“4月30日，晚八点15分。”

每一个字都有重量，重到陆惜弯下腰，整个人往下沉。

“妈！！”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声音，像野兽被逼到角落时才会发出的那种声音，粗哑的，破碎的，不受控制的。

陆惜猛的推开了江希予，力度大到江希予也踉跄了。

他缓缓站起身，眼前猛的浑浊，大颗大颗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妈？”他还在呼唤。

但陆宁再也回应不了他了。

江希予颤颤巍巍的走过去，也跪在陆惜身边，抱住了他。

江希予……”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眼泪泡过的，湿漉漉的，沉得抬不起来。

“你救救她……我求你救救她…你打电话…你找最好的医生……你救救她好不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江希予……我没有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