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翻通讯录，指间直接在拨号键上按出了一串数字。那串号码他在心里背了太多年，像刻在骨头上的纹路一样，根本不需要费力气去回忆。

电话响了两声后被接了起来，紧接着，那头就传来了沈知远的声音，一开口就是字正腔圆的英文：“Hallo?”

“是我，陆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沈知远的语气就立刻松弛了下来，“陆惜？这号码是你在M国用的吗？”

“嗯，”陆惜说，“过去之后就办了这个。”

“这么晚了给我打电话过来是出了什么事吗？”沈知远问道。

闻言，陆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床上安静躺着的江希予，把准备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第一句话放了出来：“我想问问你关于江希予的一些事。”

沈知远那边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一丝疑惑：“关于他的事？你直接问他不就好了。”

陆惜深吸了一口气，“他今天……晕倒了。”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电话那头的呼吸节奏明显变了，从随意的平缓变成了一种绷紧的状态。然后沈知远的声音正经了许多，“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稳定了。”

“一航今天值夜班，应该不方便接电话，我去找你吧。”

“不用麻烦你跑一趟知远，我就想知道希予他现在的情况，你们知道的所有情况。”

沈知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积蓄了很久的重量。

“你走之后，”他开口了，“江希予的信息素确实稳定了不少，但情绪却出了点问题。他得了分离焦虑症，整夜睡不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出来，只吃几口饭就放下筷子。”

陆惜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些。

“过了差不多五个月吧，”沈知远继续说，“他忽然开窍了，我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还是想通了什么，他突然开始说自己要去参加项目，要出人头地。我当时也没太当回事，以为他只是想转移注意力，结果年底他真的去了A国。那半年里我们几乎没怎么联系，毕业典礼他也没回来。”

“但从A国回来之后，”沈知远的声音沉了下去，“他的状况越来越严重了。最严重的一次，他直接昏迷了两天。醒来之后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了一整天，谁跟他说话都不理，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什么反应都没有，把我们所有人都吓到了。”

陆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但把声音控制住了，“谢谢你知远，谢谢你替我照顾他。”

沈知远又叹了口气，“陆惜，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江希予一直在找你，他找了很多私家侦探，花了不知道多少精力和钱，他真的很想你。”

透过玻璃，陆惜的目光落在了床上的江希予身上。暖黄色的夜灯照着他的侧脸，轮廓线条在光线下变得柔和了一些，“我也很想他知远。但我当年必须得走，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为了我把身体弄垮。”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再次哽咽了起来，“……但我现在觉得，自己好像错了。”

“你别这样想，江希予的这个病，归根结底就是相思病。他每天都在做梦，做的梦都是关于你的，以至于他有些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了而已。”

沈知远继续说道，声音里多了几分坚定，“而且最最重要的是，他一直都在积极接受治疗。一直都在固定吃药，定期复诊，没有放弃过自己。”

陆惜的眼眶有些发热了，“谢谢你知远，幸好你没瞒着我，我……也再想想自己该做什么吧。”

“好，”沈知远说，“有事随时打给我，号码我存了。”

“嗯。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后，陆惜转过身，走到床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替江希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醒来后，就不会再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他直起身，看了江希予一会儿，确认他还在睡着后，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门口。

刚握住门把手，准备拧开的时候，陆惜又回头看了江希予一眼，在完全确认他真的在睡觉后，他这次拧开把手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周言和家庭医生都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平板电脑和病历夹，在低声讨论什么。

看见陆惜下来，两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还不等两人开口，陆惜就走到周言面前，语气很平静的问道：“可以帮我找个笔记本电脑吗？”

周言没有问要干什么，而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跟我来。”

两人走上二楼后，推开了书房的门。里面是一面落地书柜和一张深色的办公桌，桌上的显示器还亮着待机的光。

周言从桌面上拿起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递到了陆惜手里：“这是江董的电脑。密码……我不知道，您可以先试试。”

陆惜接过电脑，点了点头：“谢谢。”

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没有多做停留。

他重新回到卧室，把一旁的椅子搬到床边，坐下来，然后把电脑放在腿上，掀开了屏幕。

屏幕亮起，进入了系统登录界面，一个简洁的密码框就出现在了正中央。陆惜没有犹豫，十指落在键盘上，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回车键刚按下去，屏幕切换，桌面出现在了眼前。

那一天，不仅仅是自己的生日，更是他和江希予开始恋爱的日子。

解锁屏幕后，陆惜的目光没有在任何文件上停留。而是直接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

他停了一会儿。

看着江希予的脸，他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内心。然后抬起手，指尖落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下去。

《辞职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