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低,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开始我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直到我看到洛伦佐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而他那张冷得像冰山一样的脸上,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他在笑。
一种“这他妈什么鬼”的被气笑。翠绿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温度,虽然那温度大概率是嘲讽。
“全勤奖学金?”他重复了一遍,中文那种抑扬顿挫的清晰感完全不像一个纯血意大利人。
我用力点头,继续用翻译软件打字:“是的,我的出勤率目前是百分之百,我不想因为这个事情前功尽弃。”
洛伦佐看着我,慢慢收起了笑容。他伸手拿过我的手机,看了一眼翻译软件上的中文原文,又看了一眼意大利语译文,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审视智障的目光看着我。
“你觉得,”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耐心,“是命重要,还是上学重要?”
这个问题如果放在正常语境下,答案显而易见。但此刻,在这个刚死过人的仓库里,在这个杀人如麻的Mafia首领面前,我作为一名经济学的学生本能让我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回答。
“……除了奖学金,我还有两份兼职。如果无辜缺勤一个月,工资就没了。房租水电加上下学期的学费,这个缺口补不上。”
洛伦佐的听力显然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他的眉毛又挑了一下,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一个有趣的玩具。
“两份兼职?”他问。
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觉得再藏着掖着也没有意义了。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平静而绝望的语气解释:“一份在中餐馆当服务生,每周三四五六的晚上。另一份在超市收银,周末全天。这两份工作加起来每个月能给我带来大概八百欧的收入,够我付房租水电和吃饭。但如果我今晚不出现,中餐馆那边就会默认我矿工,矿工一次扣五十欧,矿工三次直接开除。超市那边更严格,矿工一天扣双倍工资加全勤奖。我这个月到目前为止还没请过假,如果因为这件事——”
“够了。”洛伦佐打断了我。
我以为他烦了,准备直接让人把我拖走。但没想到他深吸一口气,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东西,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那是一张卡。
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烫金符号,在仓库昏暗的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
他把卡夹在修长的手指间,递到我面前,翠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的挑衅。
“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盯着那张卡看了两秒钟。
黑卡。
我没见过真的,但我看过小说,知道那玩意儿意味着什么。无限额度,全球通用,持卡人的身份基本等于“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洛伦佐的脸,那张写满了“搞定了吧”的年轻俊脸上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有。”我说。
洛伦佐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还有什么问题?”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飞快地算了一下汇率和手续费,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真诚的目光看着他:“您能不能让我拿个刷卡机先确认一下卡里的额度?我怕万一刷不出来,到时候还要欠您人情,这样不好。”
六个大汉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我当然是认真的,谁知道这张卡里有没有钱?万一是个空头支票呢?我要是被白骗了,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洛伦佐的表情,怎么说呢,就像是被人用平底锅拍了一下脑袋,整个人都懵了一瞬间。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瞪大了一点,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对着空气做了一个我看不懂的手势,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他用意大利语飞快地说了几句,语速太快我听不清内容,但最后一句我听清了。
“Sì, porta un POS.”
……他居然真让人拿POS机了。
十五分钟后,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看起来像高级管家的男人气喘吁吁地跑进仓库,手里捧着一个POS机,脸上写满了“老板你大半夜的让我送这个是不是在逗我”。洛伦佐一把抢过POS机,转身递给我的时候,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要是敢再找茬我就真把你沉海”。
我接过POS机,认真地插卡,输入一个虚拟的验证金额,等待。
嘀。
交易成功。
屏幕上显示出的余额位数,我数了三遍,每一遍都让我怀疑自己的眼睛。
他双臂交叉,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神情:“现在能走了吗?”
我把卡从POS机里抽出来,双手捧着递还给洛伦佐,态度恭敬得像在递交国书:“谢谢,卡没问题。但是——”
“又但是?”洛伦佐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能不能先让我去银行把这笔钱转到我的账户上?这张卡我没法日常用。”我用这辈子最快的语速说完,然后补充道,“我保证转完就回来,绝不跑路。”
洛伦佐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那张诚恳到极点的脸。他沉默了五秒钟,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
我知道。Mafia首领,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我面前这个男人今天刚在我面前杀了一个人。我应该害怕,应该瑟瑟发抖,应该跪地求饶。
但我的经济学知识本能告诉我,如果这张卡里的钱不能安全地转到我名下,那么今晚的一切风险就白冒了。
我做出一副认真而无辜的表情。
洛伦佐的脸色——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我已经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了”的表情。
“你要用我的黑卡,把钱转到你的账户里。”
“对。”
“然后呢?”
“然后我就没什么问题了,我可以跟你走。”
“你,”他一字一顿地说,“刚目睹了一个人死在你面前,现在最关心的事情是,你的账户?”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人已经死了,我又救不回来,但钱不抓紧转到自己账户上是真的每时每刻都在贬值啊。这不就是经济学教我的理性人假设吗?
当然我没敢把这段话说出来。
洛伦佐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去。”
“为什么?”
“因为银行关门了。”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四十,确实关门了。
“那行吧,”我说,“但我今晚还是得回去,我租的房子水电费这个月还没交,房东已经发了三条催款短信了,再不交他真的要赶我出去了。你看,这是短信截图——”
我举着手机给他看,屏幕上是原主的催款短信,第一条是意大利语,第二条是英语,第三条直接用中文写的:“林恩先生,再不交租我就把你行李扔出去。”
洛伦佐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我,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到底在跟什么生物对话”。
他深吸一口气,说了句意大利语,我听不懂,但根据他手下的反应——有人在憋笑——大概是在骂人。
“明天,”他最终说,“明天我让人陪你去银行。”
我有点不放心:“那今天我能回去写作业吗?我明早还有一堂计量经济学——”
“闭嘴。”
我闭嘴了,但我还是小声嘀咕了一句:“计量经济学真的很重要,教授讲得又快,不做作业复习第二天就跟不上了……”
洛伦佐闭上眼睛,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他手下终于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然后被洛伦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