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是穿书者。
虽然我对原著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大半,只记得几个关键节点和人物标签,但有一个信息是我永远不会忘的:原书里的洛伦佐·维斯科尼,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原著里的洛伦佐,他身上的标签很简单:狠厉、无情、果断、占有欲强、对女主执着到偏执。原著里的大部分篇幅都在写他“做了什么”,而不是“在想什么”。他的形象是通过行动塑造的,他杀人、他抢女主、他沉船、他铲除异己。读者很少看到他花时间跟一个不重要的人玩心理博弈。
但现在的洛伦佐,跟原著里的那个洛伦佐,不太一样。
或者说,多了很多原著里没有的层次。
他会在书房里看经济学教材。他会在博科尼读过金融学本科。他会在看到我的账本批注之后,拿出真正的那本让我分析。他会让手下监视我的一举一动,然后把观察结果汇总给他,花时间分析我的性格、行为模式、思维逻辑。
原著里的洛伦佐,不会做这些事,原著里的洛伦佐没有这么……复杂。
我在脑子里翻了翻记忆的库存,那些记忆已经碎成了渣,只剩几个关键词。
我连配角的名字都记不全,更别提配角的性格了。
现在,我唯一的优势,就是这残存的信息差。
但信息差只有在对剧情走向有清晰预判的时候才有用,我现在连女主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唯一大概记得的就是“她会出现,然后洛伦佐会为了她发疯”。
哦对了,原书里的“我”是被沉海的那个。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原剧情里,洛伦佐对林恩的评价是“碍眼”。不是“有用”,不是“有趣”,是“碍眼”。
一个碍眼的、不值得多看一眼的路人甲,直接被处理掉了。
但现在,他不仅没有处理我,还给我签了合同、买了衣服、配了新电脑、批了聚会许可。
这不对。
这完全不对。
我的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把“稳态”两个字圈了起来。
不是因为洛伦佐变了,而是因为……我改变了和他的互动模式。
原著里的林恩是什么样的人?是一个普通的留学生,没有穿书者的认知,没有那种“在任何环境下都要计算风险和收益”的本能。原著里的林恩大概真的就是不小心和女主走得有点近,然后触碰到了洛伦佐的‘雷区’被沉海。
而现在,他用枪说话,我用合同说话。他用权力说话,我用规则说话。他用威胁说话,我用风险评估说话。
他出拳,我拆招,他挖坑,我绕路,他试探,我假装不知道。
他在观察我,就像我在观察他。他在分析我,就像我在分析他。他在试图理解我为什么会做出那些在他看来“不正常”的行为,就像我在试图理解他为什么对我和原书描述不一样。
他认为他主动在跟我下棋。
但我也在主动在跟他下棋。
这是双向的,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对手,也是最耐心的对手。他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
就像一条盘踞在深潭里的蛇,安静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水面上的每一个涟漪。
但我用的棋路,跟他不一样。
他下的是国际象棋:王、后、车、马、象、兵,每个棋子有不同的走法,目标是“将死”对方的王。每一步都有明确的进攻意图,都是在压缩对方的生存空间,都是在测试对方的底线。他喜欢掌控全局,喜欢预测对方的每一步,喜欢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布好了局。
而我下的是围棋:没有固定的棋子价值,没有绝对的“王”,目标是“围空”。每一步看起来都很散,没有明显的进攻性,但每颗棋子都在扩展自己的领地、压缩对方的空间。你永远看不出我的目的,因为我不需要吃掉他的王,我只需要围出足够大的空地。
他出车,我落子在棋盘对角,他跳马,我落在天元附近,每一颗棋子都很小,小到不值得他在意。但当棋盘上堆满了几百颗这样的棋子,想把整盘棋掀翻的成本,就会变得无穷大。
洛伦佐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他的反应变了。从最开始的“你在逗我”变成了“你有点意思”,从“你有点意思”变成了“我看看你还能做什么”,从“我看看你还能做什么”变成了“我批准你做什么”。
他在享受这个博弈的过程。
这让我想起了博弈论中的“重复囚徒困境”。
在单次博弈里,最优策略是背叛,但在重复博弈里,最优策略是“以合作开始,然后模仿对方上一轮的行为”。
我一直在合作,我问他能不能开线上会议,他同意了。我问他能不能参加聚会,他批准了,我问他能不能买快递,他允许了,然后我送了他礼物。
他合作,我就继续合作,他不合作——不,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完全不合作过。
但他的“合作”不是出于善意,是出于好奇和掌控欲。他想看看我还能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想看看我的底线在哪里,想看看我什么时候会犯错。
他不是在跟我合作,他是在“允许”我表演。
而我,在表演的同时,也在收集他的数据。
他的每一个反应,都在告诉我他的偏好、他的容忍度、他的思维方式。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墙上柯南的画像。黑框眼镜、蓝西装、红领结、踩着足球,一只手指着前方,自信得像刚破完第十个案子。
“真相只有一个。”我闭上眼,自言自语道。
但真相是,我不知道这盘棋会下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最终的结局是什么,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在下棋,还是在被下。
因为我唯一的优势,就是那点残存的信息差。
原著里的洛伦佐狠厉、无情、果断、占有欲强、对女主执着到偏执。这些标签现在还有效吗?有些有效,有些可能已经失效了。他的狠厉还在,仓库里的那枪就是证明。他的果断还在,签合同的速度就是证明。他的无情……好像没有原著里那么彻底了,至少对我不是。
是我改变了他的行为轨迹?还是因为原著里他本来就有这些侧面,只是没有被写出来?
我不知道。
这就是穿书者的困境,我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但我知道的那些事,可能已经不成立了。因为改变了剧情,我让原本不会发生的互动发生了,让原本不会出现的关系出现了。
我的信息差在逐渐贬值,每一天都在贬值。
等到我的信息完全失效的那一天,唯一的武器,就是我自己的脑子。
我把草稿纸翻回来,看着那些公式,黄金律水平、稳态、储蓄率……这些是确定性的,是可预测的,是不会突然变卦的。数学公式不会因为心情不好而改变结果,不会因为觉得“有趣”而改变规则,在数学的世界里,1+1永远等于2,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
这就是我喜欢经济学的原因。不是因为它简单,是因为它诚实。它告诉你,资源是稀缺的,选择是有代价的,没有免费的午餐。
洛伦佐就是我的数据模型。
我收集他的反应数据,跑回归,看他的行为模式。我加控制变量:年龄、背景、教育程度、职业、性格标签。我看残差:那些他“按理说应该做但没有做”或者“按理说不应该做但做了”的事情。
残差最大的那个点,是推荐信。
一个Mafia首领,在被一个留学生要求写推荐信的时候,没有嘲讽、没有拒绝、没有用那片海来威胁。他说的是——“到时候我亲自给你写。”
这不符合原著里的洛伦佐,原著的洛伦佐绝不可能写推荐信,不会为了任何人的“学术申请”浪费一秒钟。他只会为了女主做不符合人设的事。
但我是男配,不是女主。
这个残差太大了。大到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原著剧情,大到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穿错了角色,大到让我怀疑——洛伦佐对我,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
老板对员工?猫对老鼠?猎人对猎物?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了想,把这个疑问暂时放进了一个叫“待定”的文件夹。
我现在没有足够的数据来跑这个回归,样本量太小,变量太多,模型设定不确定,结论不可靠。
等到样本量够了,再跑一次回归。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洛伦佐·维斯科尼——行为模型初版。”
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写了几条。
第一,他是一个理性人,但他的理性不是经济学的“完全理性”,是“在给定约束下追求最优解”的有限理性。他的约束包括家族利益、个人安全、情感偏好,以及某种我说不清楚的、属于他自己的“趣味性”函数。
第二,他享受博弈的过程。他不满足于“赢”,他想要“赢得很精彩”。这意味着他不会在游戏还没结束的时候提前结束,他愿意给对手留出发挥空间。对他来说,一个弱的对手是无趣的,他不会杀我,因为我对他来说……暂时有趣。
第三,他对我没有敌意。这一点是最重要的,也是我最不确定的。没有敌意不代表友善,不代表安全,不代表他不会在我越界的时候把我沉海。没有敌意只意味着,在当前这个时间点,他不想杀我。
至于以后会不会想,取决于我。
第四,他在观察我,就像我在观察他。他也在收集数据,也在跑回归,也在试图预测我的行为。他以为他在上风,因为他有权力、有资源、有枪。
但我比他更擅长分析数据。
因为这是我的专业。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我的安全系数。初始值很低,大概零点二。然后每过一天,安全系数就涨一点点。每成功展现一次自己的能力,涨零点三。每获得一个新权限,涨零点零五。每送出一个礼物且被接受,涨零点零一……
如果把这些点连起来,会得到一条斜率逐渐趋缓的曲线。就像稳态收敛路径:初始阶段增长快,越接近稳态,增长速度越慢。
我的稳态安全系数是多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猫不会在玩腻之前吃掉老鼠。
不越界、不犯错、不让他觉得“碍眼”。
保持有用、保持有趣、保持无害。
这就是我能想到的最优解。
我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海面上有星星点点的渔火,远处的天空从橘红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墨黑。
我把写在纸上的东西全部用黑笔涂掉,然后混在没用的草稿纸里撕碎了丢在垃圾桶里。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高,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公式,没有曲线,没有稳态。只有一片纯净的、沉默的、无边无际的白色。
我想起今天在书房里,洛伦佐问我信仰什么的时候,我说“平时不怎么信,也就考试前拜一拜”。
我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是——我现在信的是,你能让我活着考完试。
只要你让我活着考完试,我愿意在笔筒里多插三根香。玉皇大帝、财神爷、如来佛祖、孔子、柯南,外加拜一个洛伦佐·维斯科尼。
保佑我不挂科。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脑中出现一张黑白棋盘,十九乘以十九,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白棋是我,黑棋是洛伦佐。棋盘上没有其他的棋子,因为这场博弈只有我们两个人。
然后我又忍不住翻了个身。
不能再想了,明天上午还要复习异方差性。加权最小二乘法的步骤还没完全记住,工具变量法的适用条件也还要再背一遍。
考试不会因为你在被Mafia软禁就给你加分。
教授不会因为你的老板是个杀人如麻的Mafia首领就给你降低分数线。
奖学金也不会因为你在Mafia庄园里住了两周就自动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