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记的卤水拼盘打开盖子就能吃。我把猪耳、牛腱、豆干码在一个白色的大瓷盘里,浇上陈叔单独给的那瓶秘制卤水汁,撒了一小把葱花。猪耳的胶质层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牛腱的肌理间嵌着透明的筋络,豆干吸饱了卤汁,鼓鼓囊囊的,像一个个塞满了铜板的小钱包。
所有菜端上桌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然后老陈第一个开口了。
“小林子,”他的声音有点发飘,“嗯?”
“你以后要是找不到工作,我开餐馆请你当厨师。”
“谢谢,但我的职业规划是考公,厨师太累了,得自己洗锅。”
“那你以后每周都来做饭好不好?”
“想得美,”我解下围裙,“我出场费很贵的。”
“多少钱?我付!”
“你付不起。”
“多少钱你说!”
“我的时薪,”我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说出来怕你心脏受不了。”
老陈的表情凝固了,他大概在想,这小子的时薪难道比我还高?
乘我们还在说话,刘洋的筷子已经伸出去了,被周姐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拍照!先拍照!”
咔嚓咔嚓咔嚓。张凯连拍了七八张,然后选了一张光线最好的发到留学生群里。照片里,深琥珀色的排骨码在白瓷盘里,表面挂着一层亮晶晶的酱汁,白芝麻和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旁边是那盘汁水红亮的番茄炒蛋、还在砂锅里咕嘟冒泡的萝卜牛腩、陈记的叉烧烧鸭烧肉豉油鸡拼盘、还有啤酒鸭、拍黄瓜、酸辣土豆丝。整个桌面铺得满满当当,一次性桌布上的福字在镜头里红得喜气洋洋。
群里瞬间炸了,几个没来的人开始发“流泪”表情包,“你们还是人吗”“我在图书馆啃三明治你们在吃这个”“小林子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那个排骨会发光”。
老陈举起手里的可乐罐。“来来来,先干一杯。感谢小林子大厨,感谢周姐的牛腩,感谢刘洋的土豆丝,感谢张凯的拍黄瓜,感谢苏敏的雕花橙子——”
“橙子雕得不好看。”苏敏小声说。
“好看的,”老陈把可乐罐举高了一点,“你雕的那朵花,放在米其林餐厅就是摆盘艺术。来,干杯!”
十几罐可乐碰在一起,红色的可口和蓝色的百事在灯光下晃了晃,发出铝罐碰撞的清脆声响。我喝了一大口可乐,冰凉的碳酸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带着蔗糖的甜和磷酸的微酸,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筷子像雨点一样落下去。刘洋夹走了最大的一块,咬了一口,眼睛瞪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这个肉,怎么可以这么酥?骨头一嗦就下来了,软骨那个地方!”他又咬了一口,“——像果冻!像咸味的焦糖果冻!”
“叫爸爸。”我得意洋洋地昂起头。
“爸爸。”刘洋毫不犹豫。
“爸爸。”张凯也举起了筷子。
“爸爸。”老陈嘴里塞着一块鸭腿,含含糊糊地说。
周姐笑到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额头抵在手臂上。她好半天才直起身,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笑出来的泪,从烧腊拼盘里夹了一片叉烧放进我碗里。“行了行了,这么多儿子你也养不过来。吃块叉烧,你最爱的半肥瘦。”
苏敏给我夹了一块啤酒鸭。“林哥,这个鸭肉怎么这么嫩?我上次自己做啤酒鸭,肉柴得能当牛肉干啃。”
“鸭腿要先煸,”我比划着,“把皮里的油煸出来,肉表面煎到焦黄锁住水分。还有啤酒要没过鸭肉,全程小火,不能急。中间不要频繁揭盖,热气跑了肉就紧了。”
苏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
“小林子,这排骨真的太绝了,”张凯已经夹了第三块排骨,咬了一口,肉从骨头上干净利落地脱下来,他闭着眼睛嚼了嚼,眼眶居然有点泛红,“我姥爷做的红烧排骨就是这个味道,一模一样。”
“你姥爷不是还健在吗?”刘洋毫不留情地拆台,“上周还给你发红包了。”
“那不一样,”张凯又夹了一块,“我姥爷现在做的排骨没以前好吃了,他年纪大了,味觉退化,老是放太多盐。小林子做的这个,是我姥爷十年前的水平。”
“所以你是在夸小林子像你姥爷?”
张凯沉默了片刻。“……当我没说。”
番茄炒蛋是最先被清盘的。周姐用勺子把最后一点汤汁都舀起来浇在米饭上,粉橙色的汁水渗进米粒之间,把白米饭染成了淡淡的橘色。她吃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小林子。”
“嗯?”
“你这个番茄炒蛋,炒出汁了。”
“番茄炒蛋本来就应该有汁。”
“你不知道,”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我在意大利吃过的大部分番茄炒蛋,都是干的。番茄是番茄,蛋是蛋,各过各的,像合租的室友。你这个不一样,你这个是结婚三十年的夫妻。”
“谢谢,这是我听过的关于番茄炒蛋最诡异的比喻。”
啤酒鸭和红烧排骨以惊人的速度消失,还不到十五分钟,两个盘子里就只剩下酱汁和骨头了。刘洋用馒头蘸着红烧排骨的酱汁吃,馒头撕成小块,在盘底的酱汁里滚一圈,吸饱了琥珀色的浓汁,塞进嘴里的时候眼睛幸福地眯成一条缝。
“这个酱汁,”他咀嚼着,声音因为嘴里塞满了食物而变得含糊不清,“拌饭能吃三碗,拌面能吃五碗,拌鞋底都好吃!”
“那你下次带鞋底来,让咱们林大厨给你单独做一份凉拌鞋底子。”张凯说。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