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伦佐的眉头抽了一下。
“我想家了……”林恩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近乎含糊的低语,“我想回家吃年糕。还有大黄鱼,还有灌汤小笼包。皮要薄,汤要多,咬一口要先吸汤,不然烫嘴。”
他哭得更厉害了。眼泪从洛伦佐的颈窝里溢出来,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淌,浸湿了家居服的领口。
“灌汤小笼包……”林恩哽咽着说,“南翔的,皮薄得能看到里面的汤,咬一小口,吹一吹,把汤吸掉,然后整个塞进嘴里。配镇江香醋和姜丝。我要一口气吃两笼……”
洛伦佐的手停在林恩的肩膀上,他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颈窝里的脑袋,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戳着他的下颌,毛茸茸的,像是小动物没梳理好的绒毛。
他的眼泪还在流,一滴一滴地落下。他此时哭得很安静,没有嚎啕,没有抽噎,只有眼泪无声地淌。
洛伦佐盯着他的后脑勺,沉默几秒。
那几秒里,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马可不知道,马可只知道,他从来没有见过Boss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这种奇妙的表情。
“马可。”
“在。”
“过来搭把手。”
马可走过去,试图把林恩从洛伦佐身上拉下来。但他的手死死攥着洛伦佐的衣领,指节发白,像一只抱着树干不肯松手的考拉。马可用了大概两成的力气,林恩的身体被拉开了一点,但他的手还攥着洛伦佐的衣领,把那件深色的家居服揪出了一个皱巴巴的突起。
“林恩,”马可说,“松手。”
“不要。”林恩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小孩子耍赖时才有的固执。
“松手。”马可又说了一遍。
“不要。”
洛伦佐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握住林恩的手腕。林恩的手腕很细,细到他的拇指和食指能轻松地圈住。他把林恩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衣领上掰开,每掰开一根,林恩就发出一声抗议的闷哼,活像是一只被从温暖的窝里拎出来的小猫。
最后一根手指被掰开的时候,林恩整个人软了下去。马可架着他左边的胳膊,洛伦佐架着他右边的胳膊,两个人一左一右,像抬一件珍贵的易碎品,穿过走廊,上了楼梯,走到二楼那间熟悉的卧室门口。
马可推开门,洛伦佐把林恩扶到床边。
到了卧室,林恩的身体一接触到床垫,就自动开始了某种马可无法理解的运动轨迹。他往左滚了一圈,把左边的被子卷到了身下。又往右滚了一圈,把右边的被子也卷到了身下。然后他用一种类似蚕宝宝蠕动的姿势,把被子从身下一寸一寸地抽出来,严严实实地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那撮翘起来的头发。
不动了。
蚕茧里传来均匀的、深长的呼吸声。
洛伦佐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喝醉了大哭一场又变得十分安静的青年。
月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修长的剪影。翠绿色的眼睛在逆光里变得很深,接近墨绿,好似深潭底部不见天日的那一层水。
洛伦佐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深灰色的布料上,从领口到肩膀再到大臂,洇着大片大片不规则的水渍。领口那一块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他锁骨上的布料被眼泪浸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灰。
他转身走向门口,一边走一边解开家居服的扣子。扣子一颗一颗地从扣眼里滑出来,发出细微的声响。走到走廊的时候,他把外衣脱下来,随手丢给马可。
“拿去干洗。”
马可接住那件还带着体温的深灰色家居服,折叠整齐,搭在手臂上。
“Boss,”马可的声音很低,“林恩还买了卤菜,说要给您尝一尝。”
洛伦佐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卧室门,又看了一眼马可手里那件叠好的家居服。
“送去厨房。”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走了两级台阶,停了一下,“明天早上,让厨师煮一份解酒汤,送上去。”
“是。”
卧室的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马可一个人。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件叠好的家居服,衣领上那片深色的水渍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湿意。他转身走向楼梯,脚步很轻,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转身走下楼梯。
卧室里,被窝动了。
被子里的林恩睁开了眼睛。他的呼吸依然绵长、均匀、带着醉酒者特有的微微鼾声。睫毛还是湿的,鼻尖还是红的,脸颊上二锅头造成的酡红还没有褪去。
他把被子小心地拉开一条缝隙,瞳孔在月光里是深褐色的琥珀,并不是完全的清醒,是那种在醉意的最边缘、用疼痛换来的一小片短暂的澄澈。
他微微侧过头,动作极轻极缓,像一只确认猎场里没有天敌的兔子。被子摩擦的沙沙声被他控制在自己呼吸的节奏里,每一次移动都恰好被一次吸气或呼气掩盖。
他把左臂从被子里缓缓抽出来,动作分成好几段。先是肩膀,停顿,呼吸一次。然后手肘,停顿,呼吸一次。最后是手腕,从被沿下面无声地滑出来。
手臂内侧,最嫩的皮肤上,指甲掐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半月形的,边缘微微泛红,中间是一小条暗红色的淤血。皮肤破了薄薄一层,渗出一点透明的组织液,在灯光下反着光。旁边还有四五道更浅的、指甲掐下去的痕迹,几条平行的、长短不一的红色细线。
掐下去的时候很疼,那种疼像一根烧红的针,从皮肤表面扎进去,一直扎到骨头里,让他的手现在还在微微发抖,但疼能让他清醒,能让他在喝了三四杯五十多度的白酒之后,依然能够确认自己下一句话、下一个动作是否还在安全边界之内。
他走进客厅的时候看到洛伦佐坐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照得像两块被炭火烤过的翡翠。
他拿着可乐罐走过去,踮起脚抱住洛伦佐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那种混合着深沉的木质调与淡淡的咖啡味,还有一丝丝硝烟般的凌冽气息
他的眼泪是真的,他的“醉”是真的,但他的“清醒”也是真的。他只是允许了这些真实的东西,在一个可以被解释为“醉酒失控”的时间窗口里,流出来。
他哭的时候在想,洛伦佐会有什么反应,会推开他吗?会把他交给马可吗?会不耐烦地站起来走掉吗?还是……
洛伦佐没有推开他,洛伦佐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而不是他的脖子上。
即使他当时离洛伦佐颈动脉大约只有三指宽的危险距离。
林恩把被子重新拉到下巴,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手臂内侧的掐痕在黑暗里隐隐发烫。他侧过身,把那条手臂压在身体下面,用身体的重量盖住那一点疼痛。
明天,它会变成几道淡红色的印记。后天,它会变成一道浅浅的、不仔细看就看不到的痕迹。大后天,它就会消失了。
但他会记得。
他重新闭上眼睛,醉意如同潮水一样重新漫上来,温暖,黏稠,带着二锅头和黄酒醇厚的后劲。
疼痛筑起的那道堤坝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淹没。
在意识彻底滑入黑暗之前,他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
如果洛伦佐问起今天晚上的事,他什么都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