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翠绿色的眼睛垂着，睫毛在阳光下变成一小片半透明的金色弧线。茶几上放着一杯咖啡，白瓷杯，金边，热气袅袅升起，在光柱里扭成细细的一缕。

仿佛是一幅被精心布过光的古典油画。

我站在楼梯最后一个台阶上，犹豫了片刻。走过去打招呼？悄悄绕进厨房？站在原地等他发现我？

洛伦佐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站在楼梯上发呆，是需要我请你下来吗？”

我走下最后一个台阶，站到沙发旁边：“早上好，老板。”

洛伦佐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那撮顽固地翘起来的头发开始，扫过还残留着些许倦意的褐色眼眸，扫过我泛白的嘴唇，在我的脚踝上停了一瞬。

我低头一看，裤脚和鞋子之间露出一小截皮肤，那片淡红色的擦痕正好露在外面。

他把书签夹进书页里，合上书，放在膝盖上。

精装本的封面在阳光下显出完整的模样，烫金的意大利文——《十日谈》。

然后他靠进沙发里，十指交叉放在腹部。

“你还记得，你昨天做了什么吗？”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然后迅速补上了那半拍，用更快的频率跳起来。

“啊，”我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手指碰到一个打结的发团，悄悄把它捋开，“我记得是马可送我回来的，然后……”

“然后？”

“然后就不太记得了。”我把手从头发上放下来，垂在身侧，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因为不好意思而放轻的含糊语调，“我很久没喝这么多了，可能不太适应。上次喝白的还是去年过年在大使馆，就喝了一小杯，大概一两都不到。昨天老陈带了二锅头，我以前看网上有人用来兑可乐好喝，我就试了一下。第一杯觉得还行，第二杯就觉得有点上头，第三杯——”

“你喝了不止三杯。”

我乖巧地闭上了嘴。

洛伦佐看着我，他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钟摆在晃动。

“脚腕怎么了？”他问。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踝。那片淡红色的擦痕在阳光下比在卫生间里看起来更明显了，边缘微微泛着青紫色，中间是一小片被蹭掉的表皮，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透明痂。

“不太清楚。”我诚实地回答，把裤脚拉起来一点，低头仔细看了看那片擦痕，“可能是昨晚下车的时候绊了一下。老陈家楼下那个台阶高度不太规整，第一级比其他的高了大概两厘米，我第一次去的时候也绊过。也可能是进门的时候被地毯边缘绊的。”

洛伦佐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从我的脚踝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杯咖啡上。咖啡表面的泡沫已经开始消散，露出一小片深褐色的液面。

“你完全不记得了。”

这不是一个问句，是一个陈述句，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洛伦佐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微妙的光，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莫测。

“完全不记得了。”我摊开手，用一种真诚的、带着一点点宿醉者的迟钝和迷茫的目光看着洛伦佐，“老板， 难道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你觉得呢？”洛伦佐，挑起眉，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应该……添了一点小麻烦？”我努力地表现出一副困惑的样子，声音小了一些，“老板，如果我做了什么冒犯您的事，我向您道歉。”

洛伦佐没有接话，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把那本书放在茶几上。他迈开步子，往餐厅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过来。”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那道拱形门洞，走进餐厅。

餐桌上的东西已经收拾干净了，桌布换了一块新的，米白色的亚麻布，上面绣着浅灰色的暗纹。我平时坐的那个位置，摆着一只白瓷碗，碗上面扣着一个同色的瓷盘，旁边放着一把勺子。

洛伦佐在餐桌主位坐下，下巴朝那只碗的方向微微扬了一下：“喝掉。”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扣在上面的瓷盘揭开。白瓷碗里盛着大半碗汤，汤色是清亮的琥珀色，碗底沉着几片切得极薄的生姜，颜色从边缘的浅黄渐变到中心的明黄，还有两颗红枣，表皮皱缩着，在汤里微微发胀。两片柠檬片漂浮在汤面上，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带着一股酸酸的、微甜的味道，钻进鼻腔里。

我用勺子舀起一勺，汤在勺子里轻轻晃动，琥珀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小圈油星。

“老板，这是什么？”我问。

“解酒汤。”

我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这碗琥珀色的液体。

“别担心，”洛伦佐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