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眨了眨眼:“多高算高?”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超过四十度算高?还是超过三十度算高?黄酒只有十四五度,那个能喝吗?红酒呢?意大利的红酒大概十二到十四度——”
“林恩。”
“在。”
“你再问一个字,”他微笑着说,那个笑容在阳光的笼罩下温柔得仿佛教堂里悲悯的基督画像,“下次就连米酒都不许碰。”
我闭上了嘴。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用力点了点头,表示完全理解、坚决执行、绝无异议。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琥珀色的汤汁。我用勺子刮了刮,刮起一小口,送进嘴里。
凉了的解酒汤酸味更重了,姜的辛辣也变得更加尖锐,但后味里红枣的甜和鸡汤的鲜终于露了出来。
我站起来,把碗和勺子端到厨房。
站起来,端起空碗走向厨房。
我把碗放进厨房的水槽里,阿姨正在切洋葱,看到我进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朝我笑了笑。
“汤喝完了?”
“喝完了,谢谢阿姨。”
“酸不酸?”她眨了眨眼。
“有一点。”
她笑得更开了:“BOSS让多加柠檬的。他说你昨天喝了太多,需要多补维生素C。”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水流冲刷那只白瓷碗。碗壁上残留的汤渍被水冲下来,在水流里拉成几条细细的、琥珀色的丝线,然后消失在排水口里。
“他还说了什么?”我问。
阿姨关掉水龙头,把碗放在沥水架上,转过身看着我。
“他说暂时不允许给你提供任何酒饮。”
-
午餐是番茄肉酱意面。
阿姨手工做的面条,宽面,边缘微微卷曲,挂着浓厚的肉酱,肉酱是用牛肉末和猪肉末混合熬的,熬了至少三个小时,番茄的酸味已经变得柔和,和肉香、蒜香、罗勒的清香融合成一种复杂的、浓郁的、让人想把盘子都舔干净的香气。上面再撒上厚厚一层帕玛森芝士碎,芝士在热面上慢慢融化,拉出细长的、金黄色的丝。
我把整盘面吃得干干净净,用面包把盘底的酱汁擦了两遍,然后把面包也吃掉了。
吃完之后,胃里那股隐隐的翻涌感终于彻底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满足的、让人想就地躺下睡午觉的饱足感。
不行,我还没复完习,不能睡。
我转身走出厨房,经过客厅时,洛伦佐依旧坐在那里看书,我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脚步声,但男人只是慢悠悠地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我走上楼,推开卧室的门。
窗台上的绿植还在风里轻轻摇晃,我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高级宏观经济学》,把昨天没看完的那一节课件点开。
屏幕亮起来,PPT的标题是“内生增长理论——人力资本与技术扩散”。教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是一种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
我听了大概二十分钟。期间暂停了三次,第一次是去倒水,第二次是揉太阳穴,第三次是因为窗外那只海鸥叫得太响。
然后我关上电脑,闭上眼睛,开始背。
“内生增长理论的核心假设是,技术进步是经济系统内生的结果,而不是外生的冲击。知识具有非竞争性和部分排他性,因此——”
我卡住了。
“因此知识的积累具有——”我皱起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具有什么来着?”
“规模报酬递增的特性。”
声音从我的右后方传来,带着一点点特有的,在元音末尾微微拖长的韵律感。
我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声纹识别。
洛伦佐!
距离大概不到一米!
我的身体在大脑完成识别之后的零点一秒内启动了一套完全不受理性控制的应急程序。
臀部离开椅面,后背撞上书桌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砰”;手肘扫到鼠标,鼠标滚落,挂在桌边晃来晃去;膝盖顶到抽屉,抽屉滑出来,撞在我的大腿上;耳机线被手臂勾住,从电脑上扯脱,插头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啪地打在我自己的手背上。
然后我跌回椅子里。椅子的滚轮在地毯上滑了一小段距离,带着我整个人往后仰了大概十五度。
我手忙脚乱地抓住桌沿稳住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后背撞在椅背上,脊椎骨硌在椅背的横撑上,发出一声闷响。
“嘶——”
疼痛从好几个地方同时传来,膝盖撞到抽屉的地方最疼,钝钝的,像被人用橡胶锤子敲了一下,痛感从膝盖骨往大腿和小腿两个方向蔓延。手背被耳机插头打到的地方火辣辣的,皮肤上浮起一小片浅红色的印子,后腰撞在椅背横撑上的位置也在隐隐发酸。
我龇牙咧嘴地吸着冷气,转过头。
洛伦佐站在距离我右后方大概一步半的位置,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手腕上方。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站姿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书房里……好吧,这里确实是他家。
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肩膀上,在他脚下拉出一道长长的、斜斜的影子。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正看着我,瞳孔里映出我那张因为疼痛而皱成一团的脸。
他的嘴角弯着一个弧度。
我眨了眨眼,大脑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洛伦佐这技能真的很适合当班主任。